<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昵称:张矢</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美篇号:18209767</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图片:A老师</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年前,我被家人塞进了市局的一个单位里,对于这个安排,我持保留态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试想一下,一个养尊处优25年的女孩子,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985女研究生,一个被别人艳羡的官宦子女,被滞留在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岗位上,是对岗位的不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我还是要屈服于现实,坐着无聊的班,抱怨着枯萎的生活,吐槽着自己未竟的雄心壮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底的时候,单位要组织一个工作组去乡下调研。被整日案牍劳神折磨的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踊跃报名。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想出去野一野,换个环境,轻松一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次任务其实很简单,就是下去看看我们单位对口帮扶的村子落实情况,再顺便厘清一下有没有疏漏,以便把实事做到更精更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所去的村子离市区很远,也很偏僻。不巧的是,动身那天刮了大风,温度低到零下,本来计划9点启程,等到磨磨蹭蹭的人员到齐,已经10点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一行,在镇上简单吃了饭,到村子时,已经下午一点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干部早就在村口迎着了,他们一边讨好地给我们递烟陪笑,一边让我们去村委休息。我们的临时组长是我们部门的崔副主任,他一脸严肃,对唯唯诺诺的村干部说:“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休息的,你们先简单介绍一下情况,村委就不去了,我们直接去农户家里了解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干部尴尬的笑在脸上僵着,但还是要依着崔主任,开始了入户调研程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着被瑟瑟寒风卷起的灰尘,和农户那破败不堪的院子,还有院子里那些散落的鸡屎,我实在没有勇气踏入四面漏风的简陋房子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崔主任,我给你们看着车,”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崔主任送个笑脸,“回单位了,每人一杯奶茶,我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这个小周,真是个鬼机灵,小心我给老领导告你的状。”崔主任对我摇摇头,领着一行人远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嘴里的老领导是我老爸,虽然我们不在一个系统,但老爸的影响还是有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他们渐渐走向村子深处,我透过车窗四望,由于寒冷,没有一个人影,就连鸡犬什么的都了躲起,后悔还不如跟随他们,至少不会无聊。于是,我就放平了座椅,假寐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得佩服我自己,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睡着。我甚至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因为在自己心仪的领域做出了突出贡献,并站到了最高领奖台,正要接过那个领域的殿堂级人物颁给我的奖杯时,被崔主任的喊话打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睁开眼,不高兴地问:“崔主任,结束了吗?我们要回去了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崔主任温和地对我笑笑,说:“你也出来补拍几个镜头,我回去也好说话,要不然不就白来了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对这样的宣传,或者说摆拍,我是厌恶的,就像厌恶我现在的自己,我不仅消极,负能量满满,对程式化的生活深感敌意,我在试图追求或者寻找一种我所理解的幸福,那种自由的,畅快的,疑惑虚无的,来乡下之前我还兴致高涨,现在却兴味索然,我想我是病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我没有回应,崔主任从车窗外递给我一张纸,说:“你看一下,这是这个农户的基本资料,你去了就简单聊几句,拍几个镜头,咱们就回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很不情愿调整了座椅,才接过那张白纸,手写的几行字挤进了我的眼睛:白老太,76岁,丧偶独居。一儿跛脚,娶一精神障碍3级女为妻,两人在邻市捡破烂为生,育一女儿,8岁,随父母在城里生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怎么可能?这样糟糕的家庭该怎么生活啊?”我这样问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忽然对这个特殊的家庭有了兴趣,这里要说的是,我纯粹是感觉好奇,也是为了一探究竟。我拉开车门,对崔主任说:“崔主任,恭敬不如从命,我一切听你指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老太的家是一排三间老式蓝瓦房,沧桑感十足。房顶的瓦松迎着冬日的寒风,盯着我们这一行陌生人的造访。蓝砖混土坯的墙壁,勉为其难地支撑着。木门还破了一个口子,用一块蛇皮袋遮盖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家没有院子,有一个老式水缸,就放在门口的位置,还有一个木棍绑扎的鸡舍,几只鸡在里面嬉戏。院子很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村干部的呼喊声中,颤颤巍巍的白老太拉开屋门给我们打招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比我想象中硬朗,在后来的交谈中,才知道她耳不聋眼不花,生活都能自理,除了腿脚不灵活,可以这样理解,她是一个健康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头发花白,只是疏于打理,乱糟糟的,脸也没洗,鼻窝存满了烟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连连把我们往屋里让,其实她那逼仄的屋子本就堆满了杂物和生活用品,再加上我们十几个人,都进去是不现实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崔主任对我和一个跟拍的宣传干事使了个眼色,说:“你俩进去就行了,我们在外面等着,快一点,我们马上就回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崔主任的意思是,我们去屋里找几个角度,拍几个镜头,让后就撤,能回去剪辑用就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却让崔主任失望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老太的屋子寒酸得要命,唯一能坐人的是一个树根锯成的木墩,那上面已经被磨出了包浆。她让我坐,我实在是坐不下去。就站着和她说话,我要高她一头,这种居高临下的对话,让我的优越感有点辣眼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屋里很冷,没有生火,御寒的办法只有硬抗。我四顾一下,其实也没有多余的柴火可以挥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她得知我老家在外省,在本地工作,又因为帮扶的原因,来到了这个村子。她立马拉住了我的手,泪眼婆娑,叹息连连:“好可怜的闺女,这么冷的天,还这么大老远跑来帮助我们,我们受不起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一双手在沧桑岁月和农村劳作的摧残下,有点惨不忍睹,她揉搓着我嫩白的精心呵护下的小手,我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这么小的年纪,这么冷的天,还跑这么远来看我,我真没啥招待你。”她说到这里,眼睛四处找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很快松开了我的手,在一个老旧的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找了很久,她的手里多了一袋辣条,是那种农村小卖部常见的,小孩子们都趋之若鹜的那种小零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一把塞进我手里,一边遗憾着说:“闺女,我没有啥招待你,你快把这个吃了,好吃得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吃或不吃,对我来说都是挑战。我瞄了一眼生产日期,早就过期了,而面对她真诚的眼神,我进退维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你也爱吃这个?”这时的我,已自觉改口喊她奶奶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孙女最爱吃这个了,我春上就买了两袋,就等她过年回来了。”说起自己的孙女,我看到她慈爱的笑里加入了幸福的元素,“我孙女很好看,也很乖,我老想她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喉咙有什么堵着似的,甚或有点说不出的难受。这种平时被我视若垃圾食品的辣条,哪知道在白奶奶和她孙女这里是奢侈的珍馐美味。而她从春上就开始给孙女囤藏的宝贝,竟拿出来招待我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她的朴实敦厚和善良让我无法释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幸的,从出生到读书到工作,都有家人安排的妥妥当当,我自己想做点事,都被否定了。我需要自我,一直被这样的情绪困扰,就越发放大自己的不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白奶奶从容而贫困的生活,和对生活的态度,不得不让我重新定位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乡下回来的第二天,宣传干事就把剪辑好的视频给我看。我看到画面里的自己,时尚高雅,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五位数的定制服装,面对一个穿着寒碜的农村老太太,我们站在一个脏乱的农家小屋里,我在说一些缥缈的话,貌似高高在上,实则可悲可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都删了吧,我不希望有第三者看到这个视频。”我自己看不起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局里的安排,我没法交差啊?”宣传干事为难地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不用你操心,我去解决。”我知道,局里为了给我机会,也颇费了心,我也不能不知好歹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匿名给白奶奶买一些生活用品送去,虽然改变不了很多,但至少让她的生活稍稍有点改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之后,白奶奶过世,我又匿名帮她的孙女读完了高中,又安排她到朋友的公司做工。她已能担起家庭的胆子,给予残疾父母的未来最基本的保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作为帮扶单位的一员,我第一次下乡,虽然贡献微弱,却收获满满。这次经历,白奶奶教会了我如何做人,也教会了我如何生活,更让我知道了幸福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