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晨话

心素如简

作者：心素如简

【原创】

　　晨光熹微时，厨房里便有了动静。是水与米最初的呢喃，接着，各色干果杂粮，纷纷投奔这一锅温暖的混沌里去。红枣是第一个洇开胭脂的，将一锅清水渐渐染成安妥的杏子黄；莲子圆润，沉在底下，耐心守着一点清苦的芯；花生与腰果，则在持续的慢火里，释出油脂的丰腴香气，那香气是实的，暖的，能托住人心的。我守着这一锅渐渐稠浓的粥，看米粒开了花，看各色的果实失了原先的形骸，融融地抱在一起，便觉得这不是在熬粥，倒像是在用文火，缓缓地熬煮一段稠得化不开的光阴。腊八粥的妙处，怕就在这“合”字上了。世间风物各禀其性，各怀其味，独处时未免清寂，非得经了水火，历了时辰，在翻滚与沉静中彼此交付，才成就这一碗浑然天成的厚味。这像极了人间的情谊，初时棱角分明，总要在一处岁月的陶罐里，慢慢磨去了生涩，才得那份醇厚的交融。

　　粥在灶上咕嘟着，吐着安详的泡泡。我便腾出手来，料理旁的。生菜是沁绿的，带着露水似的脆生，团在素白的盘里，像拢住一汪小小的春意。番茄的红是跳脱的，切开来，里头沙瓤的脉络，还记着阳光的甜。煮熟的鸡蛋，一切为二，那蛋黄是极正的明黄色，暖暖的，看着就教人安心。淋上些许酱汁，再撒一把烘香的芝麻，这盘沙拉，便成了案头一幅明快的水彩。它是年轻的，跳跃的，与那锅深沉温厚的粥，恰成了有趣的对照。一边是土地经年的、扎实的馈赠，另一边，则是园圃里鲜活的、即刻的生机。

　　还有那三文鱼。橙红与雪白的纹理，像大理石，又像冻住的霞光。不必复杂的烹制，只简单炙过，以盐与黑胡椒提点，便是一味至鲜。它让我想起远方寒冷而清澈的海，想起那些与我们全然不同的、遒劲的生命历程。此刻，它静卧于瓷碟中，是一种沉默的、来自深海的问候。

　　我坐下来，先舀一勺粥送入口中。各种滋味早已不分彼此，枣的甜，莲的微苦，花生的香，米的糯，全化在那一股温润的暖流里，从舌尖一直熨帖到心底去。仿佛喝下的不是粥，而是这片土地在冬日最深时，凝聚起的所有精气神儿。间或吃一箸沙拉的清鲜，或尝一块鱼肉的丰腴，滋味便在厚重与轻盈、沉稳与鲜活之间，悠悠地荡开去。这一餐，竟好似将山野、园圃与海洋，都邀来桌前，共赴这腊八的晨会了。

　　腊八节在古人那里，是祭祀祖先与神灵、祈求丰收吉祥的严肃日子。而传至今日，于寻常人家，那层庄严的仪式感，多半已化作灶头一碗粥的烟火气了。我们不再念叨那些古老的祝辞，但将红豆、桂圆、米粟投进锅中的那一刻，那份对圆满、对甜蜜、对富足生活的质朴盼头，却是一样的。这粥里，熬的是记忆，是传承，更是对眼前安稳日子的默默珍惜。窗外的世界或许依旧寒冷，或许匆忙，但这一碗粥的温度，足以让人笃定地坐下，相信生活自有其深厚可依的底子。

　　碗渐渐见了底，腹中是实实在在的暖。晨光愈发明亮，在桌面上流淌。我忽然觉得，我们过的节日，或许就是为了在这样的一个早晨，能心安理得地花费许多时辰，去等待一锅粥的成熟，去摆弄一碟菜的色彩，而后，静静享用这份由自己双手酿出的、具体的暖意。它将我们暂时从时间的急流里打捞上来，安放在此刻，此地，此味之中。腊八一过，便是望着新年了，而有了这样一个扎实而温暖的早晨打底，未来的日子，仿佛也更能经得起风雪，看得见春光了呢。

　　这碗腊八粥，是我们年逾花甲之人每年都可吃到一回的“美味盛宴”，而对于我八岁的小孙子来说，还是出生以来“人生”第一次品尝。我看着他从小心翼翼初浅的尝了一小口，到大口大口的将一小碗腊八粥一股脑的吞进肚里，并把没吃过的香薰马哈鱼也吃的喷香喷香。当他放下碗勺并拍拍自己的小肚子说：“饱了，真过瘾”时，我们老两口开怀大笑，孙子也伴着我们的笑声扭起了他的小腰肢………快乐的腊八节，幸福的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