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 — 创伤

雨天有晴

美 篇 号：500515332

笔 书：雨天有晴

图片来源：网 络

老喇叭·一

锈口吞长风，

声摇炊烟钟。

偷尝人间味，

夜澜漫旧穹。

喇叭声咽，岁月留痕，一段刻在骨血里的时代记忆。

当我翻开书页，往事便如沉底的墨，洇开一片无法拂去的烟云。

地主爷爷的成分，是檐角垂落的霜，无声无息，却冻僵了外婆半生的屋檐。那霜，结在母亲的童年里。她是长姐，身后跟着四个弟弟。六十年代中晚期，我常被父亲送往舅舅家。记得某个黄昏，公社广播嘶哑地钻过窗棂，通知所有“定性”的地富分子，须到李家大院参加批斗会。外婆漠然放下碗筷，眼泪猝不及防砸进碗沿，“叮的一声”，轻得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满屋死寂，碗筷悬在半空，唯有压抑的呼吸，在暮色里凝成细碎冰碴。“吃了，早点睡。”三舅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碎这一室凝滞的空气。

次日清晨，三舅递来一顶纸糊的尖帽：“小心别弄坏，今日你陪外婆去。”我捏着那顶粗糙的纸帽，毛边蹭得掌心发涩，墨写的“地主婆”三个字黑沉沉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心口。外婆坐在门槛上，青布帕子裹着的鬓角沾着晨霜，她缓缓起身，不看我，也不说话，只伸手一遍遍抚平衣襟的褶皱——那褶皱里，藏着数不清的寒夜与叹息。三舅背起锄头，脚步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岁月，踩在露水草叶上，沙沙的声响，在晨雾里飘得很远。

李家大院足有篮球场大小，粗大的立柱撑着绘满龙飞凤舞的房梁。这里曾是外婆的家，是她守过烟火、抚过孩童的地方，此刻却站满了人。男人们垂着头，女人们的头巾被晨风吹得乱飞，孩子们挤在墙角，眼里混着懵懂的好奇与被反复叮嘱的惶恐。广播喇叭孤零零悬在老槐树上，嘶啦嘶啦地吼着口号，声音刺破薄雾，撞在土墙上弹回来，震得耳膜生疼。

老喇叭·二

残响绕槐丛，

曾敲时代钟。

霜凝千句冷，

咽泪对遥空。

有人引外婆站到院坝中央。三舅递过尖帽，外婆的手颤了颤，接过，慢慢戴上。帽尖歪了，三舅伸手轻轻扶正，指尖触到外婆的手背——那手凉得像冬日的冰。批斗会开始了，口号声此起彼伏，浪头般涌来。有人站出来控诉，唾沫星子随着激昂的话语飞溅。我躲在三舅身后，不敢抬头，只盯着外婆的裤脚——裤脚沾着泥土，裤管被风灌得鼓鼓的，像两只空荡荡的布袋，晃荡着半生的委屈。她一直低着头，帕子边缘露出的鬓角全白了，风掀起几缕银丝贴在脸颊，混着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的湿痕，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滴进脚下干裂的泥土，瞬间洇湿一小片，又很快被热风收干。

我忽然想起昨夜她砸进碗里的泪，轻得像叹息。而此刻，口号声震耳欲聋，却盖不住她埋在衣领里的细微啜泣。那声音被淹没在喧嚣里，只有站得极近的我能听见，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细碎碎，却钻心地疼。三舅站在我身旁，双手死死攥着锄头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的目光钉在外婆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声憋回去的叹息，竟成了病根——三舅后来因喉疾离世，我总疑心，是那次批斗，把苦难深深种进了他的身体，缠了一生。

戴红袖章的人走来，猛地推了外婆一把。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枯瘦的手慌忙扶住身旁的立柱。三舅往前跨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红痕。我吓得缩进他身后，三舅手里攥着从地上拾起的尖帽被捏得变了形，纸壳裂开一道缝，像一道刻在心上、无法愈合的伤口。太阳渐渐升高，阳光落在尖帽的墨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看见外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干裂的泥地上，像一张皱巴巴的纸，任人踩踏，无人怜惜。

散场时，日头已过晌午，燥热的风卷着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紧。外婆摘下尖帽，纸帽被汗水浸得发潮，墨字晕开，糊在她的额头上，像一道洗不掉的污痕。三舅快步上前，扶住她发软的胳膊，两人相扶着，脚步蹒跚。归途上无人言语，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呜咽，和外婆偶尔压抑的、带着尘土味的咳嗽，一声接一声，落在荒凉的山路上，散不去，也忘不掉。我攥着那顶变形的尖帽，墨汁染黑了手心，后来洗了好几遍，却像渗进了皮肤肌理，成了往后许多年，一想起就发烫的印记。

老喇叭·三

孤悬老院旁，

风剥旧皮囊

犹记当年事，

寒声入寸肠

批斗会的尘埃终被岁月吹散，可时代刻下的烙印，却在舅舅们的人生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绕不开的荆棘。

八十年代初的风，吹绿了山野，吹暖了人间，却吹不散舅舅们肩头的寒，吹不化他们心底的冰。唯有三舅，曾揣着几分怯生生的欢喜，接回了山那头的三舅妈，让老屋添过几年烟火气。余下的三个兄弟，便守着老屋的炊烟，守着半生的沉默，守成了岁月里孤独的老光棍。

大舅常在黄昏坐在门槛，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愣，手里摩挲着那把旧锄头，磨得发亮的木柄，映着夕照，也映着他眼底的茫然。二舅日日拽着干草喂队上的耕牛，草料簌簌落下，像他从不言说的心事，堆了一地，无人捡拾。三舅总念叨着家里缺油少盐，烟锅在夜里一明一灭，火星映着他疲惫的脸，亮到很晚。小舅养成了听见狗叫就望向路口的习惯，偶尔拾起石子扔向竹林，惊得雀鸟扑棱棱飞散，可竹林很快又落回寂静，一如他的人生。尽管山路常年寂静，可每日清晨，鸡鸭的喧嚣总准时催醒他们，开始周而复始的劳作，日子淡得像白开水，无波无澜。

一次姊妹间的聚会，有人曾半开玩笑地问：“舅舅们想女人吗？”彼时只当是一句闲话，哄笑几声便过。多年后再想起，心里翻涌的，早已不是笑，而是裹着酸楚与叹息的疼。那些被时代的枷锁、家境的窘迫困住的青春，那些藏在眼底、没说出口的期盼，都被这句轻飘飘的玩笑裹着，沉进了岁月里，成了抹不去、碰不得的痕。

如今再想起那顶纸尖帽，纸面早已泛黄，墨色也淡去无痕，可记忆里的声响与触感，却从未模糊——风里的喇叭呜咽，锄头柄被攥紧的闷响，纸边蹭过掌心的涩意，外婆那声轻得像叹息的啜泣……它们是时代的碎片，是家族的伤痕，也是生命在重压之下，拼尽全力发出的，最真实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