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那些时光(樊建舟)

一岸纤歌

<p class="ql-block">  我对故乡的最深印象不是祖居,而是外婆家——蓝田县大寨乡新寨村。祖居村子叫圪垯村,与新寨村相邻,都在终南山下,连畔种地,人事风物没啥差别。这里真美哟,绿得象一块翡翠,秀得象一座玉雕,逶迤连绵的青山白云缭绕,曲线柔美、清澈见底的灞水、清河里,布满卧牛大石,生活着鱼蟹蚌螺……灞河水不大,年年听说“有人叫水吹了”,因为灞河出山流急,河石光滑,人是滑倒撞晕呛水而致的。记得我和春启、拴槽、三虎、兴利、新民、胜利等一群伙伴像小蝌蚪一样,经常脱光衣裳跃入河中凫水逮鱼,在稻田捉青蛙。</p><p class="ql-block"> ⬇️灞河乱石和简易木桥</p> <p class="ql-block">  我是五岁那年父母忙于城里生计被送到外婆家的。村子现隶属蓝关街办,韩愈诗“雪拥蓝关马不前”意境地就是这一带,村外渠水叫“蓝桥渠”,小舅早年当过“渠管员”。有两支清溪穿村而过,时见鱼翔浅底。村中大涝池常年有水,泛着一层绿苔,偶有干涸,淤泥里鱼和泥鳅活蹦乱跳,但村里人不会吃鱼,要么喂鸡,要么送给一个我叫“乾爷”的人,“乾爷”其实姓徐,只有他会吃鱼。</p> <p class="ql-block">  1958年成立人民公社,集体下田劳动,办起了食堂和幼儿园。家家门前还有痰盂呢——将四块瓦箍成圆桶状,半埋在门前地上,里面放些石灰,人往里吐痰顺便消毒。那时有个热词叫“优越性”,我虽小也会使用,有一回我不服小舅训导,说这是俺的优越性,小舅又气又笑。那年上级安排村里种甜菜,说是能制糖,长得很旺,叶子绿,根茎大,味道却像苦药,种在地里没人偷,长成了没人收购,只种了一年。</p> <p class="ql-block">  ⬇️蓝田的终南山色</p> <p class="ql-block">  食堂以生产队(村民小组)为单位,设在一户地主家的大屋,外婆是炊事员。因没有饭厅,食堂做好饭各家端着盆碗来领,刮风下雨下雪还得顶风踩泥往返,不方便不保温也不卫生。开始领饭管饱,有些人故意多领,吃不完的馍晒干私存,于是实行定量领饭,这又使有的人吃不饱。村里有位婆婆见我吃不饱,说她饭量小吃不完,经常给我碗里倒饭,几十年后外婆还提醒我不要忘她恩情。</p> <p class="ql-block">  有一回食堂门前来了讨饭的,穿着干净齐整,戴着有耳扇的棉帽子。管理员问,看你像个文明人,为啥要饭?那人说走亲戚,亲戚不在家。管理员说你亲戚不是俺村的,俺食堂的饭不卖,不给!有个看热闹的见那人可怜,说让这人磕个头,给他一口饭吧。那人闻声,纳头便拜,管理员无奈地对外婆道:五嫂,罢罢罢,给舀一碗饭,拿俩馍!还有一回生产队牛死了,听说是因吃了铁丝,食堂大锅汤汁翻滚,飘逸的肉香刺激着人们的味蕾,久不闻荤腥的社员大饱口福,个个喜形于色。</p> <p class="ql-block">  生产队长是我的远房舅爷,他嫌我城里娃吃村里粮,整天撵我走,外婆舍不得,说他像催命的“阎王”,让我把他叫“阎王爷”。恰逢新寨村被树为“三面红旗示范村”,成立幼儿园,我也入了园,二、三十个孩子,老师给我们教的一首讽刺美国总统的歌谣是:杜鲁门,高鼻子,爱吃中国穰皮子,让蛤蟆蹬了一蹄子……。省上要来人观摩视察,村幼儿园组织小锣鼓队欢迎,小孩中我会打鼓,给村上县上增了光,“阎王爷”还用马车拉着小锣鼓队到县里表演,再没撵我走。</p> <p class="ql-block">  食堂、幼儿园没多久就散了,人开始挨饿,此时大家都羡慕多领馍晒馍干的人有先见之明。不够吃就挖野菜,榆树皮、玉米壳也被碾成粉吃,菜地里丢弃的干葱叶子算是美味佳肴哩。多年后外婆在城里用青葱叶子做蒸饭,问我葱叶老不老,我说不老,咱们还吃过干葱叶呢,她老人家为这句话难过了好几天。</p> <p class="ql-block">  ⬇️被誉为“中国第二个敦煌”的蓝田水陆庵</p> <p class="ql-block">  饥饿生盗贼,那天在涝池边开群众大会,批斗偷盗库房粮食的新生产队长(“阎王爷”的继任者),会计(给我碗里倒饭那位婆婆的儿子)走上前来批判发言,他突然抡起巴掌搧新队长的脸,啪啪两响,清脆得像牧人甩动鞭梢,新队长面无表情,斜瞪了会计一眼,缓缓说道:会计,五斗。原来会计也偷了五斗粮!听大人说,大家早就怀疑新队长和会计合伙偷粮,新队长偷的粮比坦白的多得多,会计为他保密也自保,但又假装积极打人,没承想新队长挨打翻脸供出了他。有一天外婆去给村东头南边第一家五保老人做寿衣,回来说老人的临终恳求“给我吃一个黄糕(玉米面)馍,给我喝一碗碎面汤”,可惜没能满足他。</p> <p class="ql-block">  ⬇️蓝田猿人(距今约115万年前)展览馆</p> <p class="ql-block">  饥不择食,我那一群食欲日增的小伙伴在稻田、水渠捉一种四肢能浮在水面的“油葫芦”,拔掉四条腿就吃。有时在地里挖个坑,把一种叫“尖刀刀”的野菜埋到里头踏三脚,口中念念有词道:疙瘩(饺子)疙瘩,熟了没呢?有人答曰:熟了!扒出来填到嘴里大嚼。有小伙伴发现一种叫“斑斑土”的崖土,跟“油葫芦”一样口感油油的,略带咸味,可惜不能吃……春启上树掰香椿芽摔断了胳膊,好多孩子力气小,吃糠屙不下,父母用钥匙或木棍掏,疼得叫唤......外婆煮了一锅萝卜丝,撒些盐便是主食,口感粗砺,菜腥扑鼻,我艰难吃下一碗得到她夸赞,为受表扬又吃了一碗,这也误导了外婆,此后经常煮萝卜,我小时体弱,经常吃萝卜反倒浑身舒坦,难怪谚语说萝卜上场,郎中还乡,至今经常向人宣传萝卜……父亲得知农村缺粮严重后,把我领回去了。</p> <p class="ql-block">  幼时的情境转瞬六十多年了,社会演进到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时代,近半个世纪来的土地承包、免农业税、工业反哺、乡村振兴等体制资源的倾斜性投入,良种、现代作务技术的推广,农业生产效率极大提高,农民耽心粮果蔬菜滞销而兴起网购和带货直播,人们耽心营养过剩而推崇节食和运动,广场舞一类烧脂减肥活动在城乡大行其道,方兴未艾。而我老感觉能吃饱饭其实没有多少年,好日子当倍加珍惜。</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谢谢浏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