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清，想到徐志摩

崑嵛山人

长清站到了

我从威海返回，是在午后，踏进去往长清的轻轨车厢。阳光斜斜地铺进来，满车亮堂堂、暖洋洋的。车开动了，不疾不徐，像被风推着走的船，又像一只安稳的摇篮——我便由着它载着，向那片熟稔的土地去了。

窗外，北国的田野坦荡铺展。收割后的庄稼地裸着赭色的胸膛，田垄一道道伸向天边，如大地舒缓的呼吸。远树疏落，枝杈清瘦，印在瓦蓝的天幕上，真像一笔瘦金体的字。偶有红瓦村舍卧在田埂边，屋顶浮着一缕乳白炊烟，悠悠地，把时间也拉得慢了。

‍玉符河就在这时弯弯地映入眼帘：水是清浅的，瘦而静，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在波上轻轻颤着。它绕过田亩，绕过村庄，像一条被遗忘在平原上的银色丝绦。我望着那水，心也跟着沉静下来。这柔波的节奏，竟与脚下铁轨的“况且”声悄然应和——仿佛那冷硬的钢轨，也化作了另一道更沉静、更悠长的水流。

列车像一位温厚的故人，一路为我指点风物。大学城楼群在阳光下泛着明净光泽，年轻身影三三两两，生气蓬勃得几乎要漫进车厢来。可只一转弯，山影便悄然压近——苍苍的，带着寒凉的萧瑟，不险峻，却沉得让人心头一紧。恰在此时，广播声平和响起，提了一句：那山，是徐志摩罹难处。我目光顿住，再也移不开。它静默立着，披着薄薄日光，与别处山峦并无不同。可我知道，就在那一片沉静之下，曾炸开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曾收留过一个浪漫不羁的灵魂。诗情与烈焰，憧憬与虚空，都在那一瞬，归于永恒的岑寂。我忽然觉得，这平稳的“况且”声里，仿佛也裹着一声遥远的、沉重的叹息——生与死，动与静，青春的热望与永恒的安眠，竟在这短短一程路上，无言对望。

车厢里人来人往，门开又关，像一幕幕无声短剧。看手机的青年，提菜篮絮叨的老妪，偎在母亲怀里、乌溜溜眼睛追着窗外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起点与终点，都有藏在平凡里的故事。我亦是过客，而我的故事，大抵就缠在那些田野、那条河、那座山之间。报站声一次次响起，平稳、无感情，像在丈量时间，也像在提醒：一切都有始有终。

思绪正飘着，耳边忽然清晰响起：

“各位乘客，长清站到了。”

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水，漾开一圈无可名状的涟漪。我站起身，随人流向车门走去。回头一望，那节洒满阳光的车厢空荡荡的，座椅静候新旅人，继续它周而复始的奔行。而我，要在这里下车了。

走出站台，长清的风扑面而来，干爽微冷，裹着田野与泥土的气息。我再望向铁轨——它静静伸向来的方向，也伸向未知的远方。它不说话，只是承载，只是连接。那上面，还将有无数的阳光、云影、人间烟火，与无言的悲欢。这一程，短得像一滴露水，在钢铁的脉络上滚过，映照过一片完整的天空，然后，悄然滴落，归于尘土。

而那山，依旧在远处静立。它不诉说，却比任何碑文都更懂得：有些离去，不是终点，是诗行停顿处，留白里长出的整片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