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年味]故乡的炮仗是金色的

焦如新859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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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自拍

春节将临，三环外已是零星的、压抑的鞭炮声。我对着清单打点回乡的礼物，妻子在旁低声抱怨：“爸怎么年年都要那些土掉渣的炮仗？满城禁放，咱们偷偷带回去，倒像做贼。”我笑了笑，没说话。她不会懂，那散装在粗糙红纸卷里的、捻子都露着灰黑火药的乡下土炮仗，是我丈人，也是那片乡土，一年一度必须完成的、金色的仪式。

车子拐下省道，驶入被雪半覆的乡间土路，熟悉的烟火气便裹着寒气，莽撞地扑进车窗。远远地，就看见老屋门前那个微微佝偻的身影，像一株沉默的、扎根在冻土里的老树。丈人迎上来，不先看我们，那双被岁月磨出粗粝光泽、遍布冻裂口子的手，先探进车窗，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装炮仗的纸箱。触到了，那沟壑纵横的脸上，才缓缓漾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心。好像我们运回的，不是危险的火药，而是救命的丹药。

年夜饭是丰盛而喧闹的，但丈人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耳朵，似乎总在捕捉窗外无边浓稠的黑暗。直到最后一道菜撤下，他立刻起身，脸上放出光来：“时候到了。”

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捧出那箱炮仗。一家人跟在他身后，走向屋后那片空旷的晒谷场。朔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四野是无边的黑与静，黑得纯粹，静得虚无，仿佛这片乡土，连同其上千年承载的生息与悲欢，都被这寒夜一口吞没了。丈人在谷场中央站定，弯腰，放下一个敦实的炮仗。他的动作慢得惊人，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合时宜的庄重。他不用香烟，而是划燃一根长长的、粗砺的火柴。火光猛地一颤，映亮了他半张脸——那脸上没有节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神性的肃穆。

“嗤——”捻子被点燃，吐出细小的、金色的火舌。丈人迅速退开两步，背却挺得笔直。我们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砰——啪！”

没有城市烟花腾空后的绚烂花雨。只有一声最原始、最本真的巨响，像一个巨人在厚重的冰面上狠狠踩了一脚。声浪凝成实质的拳头，猛捶在胸口，大地似乎也随之一颤。紧接着，那巨响挣脱大地的束缚，直直地冲向无星无月的天穹，仿佛要将那墨黑的、压抑的穹顶，硬生生撞开一道裂隙！回声在空旷的田野与远山之间跌宕、冲撞，良久方息，留下一种嗡嗡的、空洞的余韵，与更深的寂静。

我被那纯粹的“力”震慑得忘了捂耳。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丈人要听的，从来不是“鞭炮声”。他要听的，是“响动”。是这具血肉之躯里所能制造出的、对抗无边死寂的、最极致的“响动”。

放完这一颗，丈人便不再继续。他静静立在原地，仰着头，望着声音消失的虚空，像在倾听大地的回声，又像在确认什么。风掀起他花白的头发。许久，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下好了……地方，又认下咱们了。”

这句话，像第二颗炮仗，在我心里轰然炸开。

在城里，我们的存在由地址、身份证、电子账户来确认。而在这里，在这片以沉默吞噬一切的乡土上，人的存在，需要自己用声音去“挣”来，去“刻”下。一声巨响，是一个坐标，一句宣告：“我们在这儿！我们还活着！这片土地，还认得它的儿女！”这不是娱乐，是生存的确认；不是庆祝，是孤独生命体在宇宙无涯寂静中，悲壮而倔强的自我辩白。

那一夜，炮仗的金色闪光与轰鸣，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起丈人平日里，是村里最沉默的人。他的语言，早已被土地榨干，渗进了泥土。他的一生，是与庄稼、天气、生老病死沉默对话的一生。唯有在这一夜，他选择用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声音，替自己，替这个家，或许也替脚下这片同样沉默的土地，发出一年一度的呐喊。这呐喊，是对时间流逝的标记，是对孤独的驱赶，是对“存在”本身的捍卫。

而我们带回去的那些精美礼品，那些温言软语，在土地看来，或许都太过绵软，太过文明。唯有这笨拙的、危险的、近乎粗野的巨响，才是它能听懂的唯一语言，才是能在它记忆的碑石上，刻下印痕的唯一凿子。

回城前夜，我陪丈人坐在门槛上。他破天荒地说了许多。说起他小时候，兵荒马乱，祖父如何在年三十夜冒险放一挂鞭，“吓跑晦气，让阎王爷的簿子上，漏过这一家人”；说起饥荒年，村里饿死了人，春节时只剩一两声零星的响，那死寂比饿肚子更可怕；说起我妻子出生那年，他放了一整挂，“响声密得听不出点儿，就想告诉四方，咱家有后了，有指望了”……原来，每一个炮仗里，都封存着一年的悲喜，一个家庭的秘史，一段乡土记忆的孤本。它们不是娱乐的灰烬，而是时间的化石。

车子再次驶上公路。后视镜里，老屋和那个身影渐次模糊，终融于一片灰蒙蒙的乡土底色。妻子已酣然入睡。我心中却再难平静。

我们这一代，是迁徙的一代，是精神上的无根之人。我们带着都市文明的礼物还乡，却往往听不懂故乡土地最深沉的律动。我们用红包、用春晚、用手机拜年，以为这就是节日的全部，却忘了，在丈人和他身后那片沉默的土地那里，节日需要一种更古老、更艰难、也更庄严的仪式来完成。

那声巨响，是生者对死寂世界的挑战书，是孤独者向虚无发出的、金色的呼号。它那么短促，短促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那么悠长，悠长得足以在乡土的记忆里，回荡整整一年，直到下一个除夕，被新的巨响接续。

我忽然渴望下一个春节。我要亲手，为丈人，也为那片在静默中等待回声的乡土，点响那枚金色的炮仗。让那一声“砰——啪！”，撞开时间的冰层，让我们在震耳欲聋的、充满硫磺气味的真实中，触摸到“家”与“根”那滚烫而粗糙的质地。

故乡的炮仗，是金色的。那不是焰火的金，是土地在寒冬深处，为不肯沉默的生命，炼出的唯一一块、会发声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