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光为笔、以影为墨

刘国梁

1月24月腊月豫园商城的灯笼还高高挂着，红得像年味。青砖铺就的街面被脚步磨得发亮，两旁飞檐翘角的屋舍垂下成串的彩灯，风一吹，灯穗轻晃，影子在墙上摇曳。我慢下步子，看游客举着手机框住屋檐、框住灯笼、框住彼此笑闹的侧脸——那光晕里，不是景区，是活生生的年味。

蓝天下红得格外精神。城隍庙里几个年轻人倚着栏杆自拍，有人踮脚，有人比耶，笑声撞在粉墙黛瓦间，又弹回来。我驻足片刻，忽然明白：所谓古意，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人走过去时，衣角带起的风，也吹动了三百年的瓦。

转角处，一位穿深色长衫的先生正倚着廊柱吹笛。笛声不响，却清亮，像一缕细线，把喧闹的市声轻轻缝住。他闭着眼，手指在竹管上起落，身旁灯笼的红光柔柔地铺在他肩头。我没上前打扰，只把那调子记在心里——它不来自舞台，就来自这砖缝里长出来的日子。

我特意在一座老楼前多停了一会儿。窗格是朱红的，雕着回纹与如意，木纹里沁着岁月的温润；栏杆的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连光影落在上面，都像被匠人量过。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影，仿佛时间也在这里放慢了脚步，耐心雕琢。

再往前，市集就热闹起来了。葫芦挂成帘，珠串堆成山，竹笛、团扇、泥人、香囊……摊主不吆喝，只含笑看着人来人往。一位阿姨挑着红绳手链，一边试戴一边和摊主聊起小时候在城隍庙买糖画的事。我买了一只小葫芦，沉甸甸的，像揣着一截微缩的旧时光。

石板路窄窄的，两旁红柱撑起飞檐，灯笼低垂，几乎要擦过行人的发梢。我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子停在灯影里，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手机屏光映亮他半张脸。他身后，灯笼的光晕一圈圈漾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温热的祝福。

阳光正好的午后，一家小店门口，穿红衣的在台阶上刷手机，旁边老伯闲闲地看人。檐角的灯笼静静垂着，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调子。没有宏大叙事，只有这方寸之间的松弛——原来最地道的年味，就藏在这不赶不急的呼吸里。

我沿着街慢慢走，一位穿米色外套的姑娘从我身边掠过，步子轻快，手提浅色包，发梢被风扬起。她没看镜头，只是笑着抬头，望向高处一串被风吹得微微旋转的金穗灯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豫园的美，不在它多古老，而在它始终容得下这样轻盈的、属于此刻的欢喜。

一位穿蓝衣的外国友人在这个季节却只穿短袖，从雕花门洞里走出来，肩上挎着包，脚步带风。门上的木雕是缠枝莲，刀工圆润，花瓣仿佛还带着木香。她没回头，只把身后那扇门、那扇窗、那整座沉静的园子，轻轻关在了身后——而门里门外，都是流动的、活着的江南。

在一座金漆描彩的门楼前，许多人都在拍照。突然人群中一位弯着腰腿也弯着老者手持手扙慢慢走来，把手扙放在地上，他的手微微有点抖动，拿着手机拍下马年彩灯。我举起手机，没拍建筑，只拍下他们仰起的脸露出的笑容，拍下我们美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