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约了昨日相熟的网约车司机，我与爱人简单收拾妥当，便寻了家街边小摊，想尝一口歙县地道的早餐滋味。<br>一碗包袱饺配几块石头粿下肚，网约车也就到了。司机一如昨日般健谈，车门刚阖上，便热情地跟我俩讲述起棠樾的过往。 棠樾是名副其实的千年古村。早在东晋时期，便有汪、董、姚、张几姓先民在此繁衍生息。隋末唐初，歙县汪华因功受封越国公。这座村落也因这份荣光，有了首个载入史册的名字——唐越。南宋建炎年间，徽州官员鲍荣相中唐越绝佳风水，便在村中置地起屋建园，作为闲居之所。鲍荣逝后，其后人举家从徽州城内迁来，以商兴家、以仕立身，日渐崛起为村中望族，遂取“召公甘棠”德政之意，谐音将“唐越”易名作“棠樾”。 闲谈间，车子驶过郑村镇政府门口，导航语音提示前方抵达棠樾村。司机又笑着叮嘱，棠樾的牌坊就立在进村的古官道上，提议我俩循着歙县当地人的游访路线，绕开景区正门，从村东的古官道进村，说是那样方能亲身体会到古人衣锦还乡时，走官道、穿牌坊的荣光与心境。<br>话音未落，车子已在村东头路边停稳。推开车门的刹那，一长列青石牌坊便豁然铺展在眼前。巍峨、肃穆、沧桑......万千词句在心头涌动，最终却只剩这几缕感触，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官道如弧前伸，像极徽州大地自然舒展的五线谱，七座牌坊恰似七个厚重音符，错落缀于其间。符头所指，龙凤板上“敕建”“圣旨”“恩荣”“御制”，题的是皇恩浩荡，写的是等级森严。符干撑处，额枋间“官联台斗”“慈孝里”“节劲三冬”“乐善好施”，镌着鲍氏一族四百年忠孝节义。 缓步穿行牌坊，指尖所触皆藏典故。尚书坊是天启皇帝为旌表已故兵部右侍郎鲍象贤戍边功绩，追赠其为工部尚书时，下旨由徽州府出资营建的忠臣坊。<br>慈孝里坊年代最为久远。宋末元初，鲍余岩、鲍寿逊父子争死救亲事迹感天动地。先有明朝永乐皇帝御批国帑，赐建这座最高等级的御制牌坊，再有清代乾隆皇帝拨银重修，亲题“慈孝天下无双里，衮绣江南第一乡”。鲍氏父慈子孝的佳话，因两朝皇帝的旌表愈发响亮，棠樾之名也自此远传四方。<br>两座节孝坊则如五线谱上低回的音符，斑驳沧桑里自带几许凄苦悲情。守节、抚孤、侍亲，两位母亲用血泪和一生自由，换来的不过是“立节完孤”“节劲三冬”寥寥数字，和写字板上“鲍吴氏”“鲍汪氏”两个模糊的姓氏标记。这般标榜为荣誉的丰碑，于她们而言，不过是封建王朝与地方宗族以贞洁之名，为万千女性量身打造的精神枷锁，将她们一生的自由与悲欢，全都困在这些冰冷的青石之上。<br>紧靠骢步亭的是乐善好施坊。按本地人说法，自南宋扎根棠樾，鲍氏家族在此生息数百年，及至清代已然成为仕商并举、名动徽州的世家大族。那时的村前官道上，虽早已竖起牌坊一长列，却唯独缺了座标榜“义”字的石坊。<br>为填补这桩憾事，盐商鲍漱芳、鲍均父子倾尽家财、广行善举，他们在家乡修祠社、办义学、济困扶贫；更挺身而出，召集众盐商捐军饷，助力朝廷平定川楚陕三省动乱；又捐粮输银，筑淮河八百里河堤，赈济灾民数十万。这般义举终获朝廷嘉许，嘉庆二十五年，这座标榜“乐善好施”的义字坊总算在村头落成。鲍氏四百年忠孝节义的纲常，至此方得圆满。 官道蜿蜒至村头，敦本堂、世孝祠西东比肩，清懿堂静伫路南。风过祠前，幡影微动，檐铃轻颤。回首望处，远方山凝黛，近处坊巍然。<br>心念动时，徽州，或许本该便是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