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古·谏戏

黑山鬼窟

或曰：何以观风？廊庙之上，伶影憧憧；何以察俗？瓦肆之间，谑语汹汹。岂知滑稽非小道，讽谏有大功？微言破坚冰，谐语裂顽铜。昔太史公作传，独标滑稽于六艺之后；唯道恢天广，妙在一言解纷之时。淳于髡仰天一笑，齐威振而诸侯恐；优孟摇头而歌，楚王惭而故吏封。此非巧舌簧如转蓬，实乃苦心深似壑。滑稽者，智之刃也，以柔刃剖僵局；诙谐者，仁之舟也，以扁舟渡险波。观夫汉武朝，朔、皋并立。朔虽诙达似倡，然谏苑囿以存民力，斥董偃以护礼纲；其言若谐，其骨则刚。彼时岂无正色直臣？公孙弘儒冠巍巍，张汤法网森森。然朔以俳谐之态入禁闱，以戏谑之言达天听，竟成金马门中独醒客，浊世泥里不染莲。班固谓之“其事浮浅”，然浮浅之下，岂无万丈深澜？盖正经之言易逆耳，逆耳则塞；谐谑之谏易入心，入心则通。此非曲径通幽之智耶？洎乎魏晋，世局板荡，礼乐崩摧。名士避祸于酒，寄意于玄。阮籍青白眼，岂独示好恶？实划清浊之界于睥睨间。嵇康锻铁，岂唯好劳力？乃铸不合作之志于星火中。王粲葬日，曹丕率众作驴鸣——此旷古未有之哀礼，以荒唐寄至痛，以滑稽表至情。当是时也，礼法已成桎梏，正经尽属虚文。唯谐谑可以刺虚伪，唯滑稽可以显真性。此滑稽人格，遂与清高傲世合流，成一代之风骨。呜呼！史册煌煌，多载庙堂正论；稗野默默，常藏市井慧光。滑稽者，非仅言语之机变，实乃处境之智慧，抗争之柔术，生命力之婉曲勃发。严冬有梅，不竞春暖，偏以寒冽铸其香；乱世有谐，不效痛哭，乃以笑谑藏其芒。视其表，若随风偃仰之草；察其根，乃铆地千尺之松。滑稽之雄，岂在弄臣俳优之列？直是历史暗夜中，以幽默为灯、照亮人性曲折之孤勇者。譬如大川，有洪涛奔雷之壮，亦有潜流润物之功。滑稽诙谐者，即文明长河之潜流也。其力不显于冲决，而显于渗透；其功不彰于一时，而彰于久远。今人览史，见俳优传、滑稽篇，或哂其轻浮，或悯其卑微。殊不知，若无此一脉诙谐以润滑，历史齿轮早已锈死；若无此几分滑稽以调剂，生命重负早压脊梁。此即天道“恢恢”之另一面——允庄重，亦容诙谐；纳雷霆，亦收微风。刚柔相济，张弛有度，文明乃得不腐，历史乃得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