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拾轶】清末甘肃学政叶昌炽日记记载“长道关侯庙楹联”赏析

仰贤居

　　按:光绪二十九年（1903）三月十四日，甘肃学政叶炽昌自伏羌（今甘谷）步入西和，越木门古道，夜宿盐官，翌日经祁山堡，于三月十五抵长道镇。他驻足关侯庙，肃然瞻仰关圣塑像，继而游历柏林寺（俗称“南寺院”），在《缘都庐日记》中郑重录存关侯庙中楹联一副，为后世留下珍贵文脉印记。

解放前，关侯庙为长道小学占用；六十年代初，转作长道卫生院院址；至八十年代，殿宇尽圮，古构无存。唯此联幸赖叶公手录，得以存于史册。今试作浅读与简析，敬祈方家不吝指正。

　　叶昌炽 (1849一1917) 字颂鲁，别字治庸，号鞠裳，晚年取庄子“缘督以为经”之义，自号缘督庐主人。江苏长洲(今苏州)人，清末民初著名学者、藏书家和金石学家，是第一位确认敦煌莫高窟藏经洞宝藏价值的人。 叶昌炽学识渊博，无书不读，尤精于金石、版本目录，对敦煌出土史料亦有深研，叶昌炽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是《藏书纪事诗》、《语石》、《缘督庐日记》，里面记载了大量的学术活动，包括了搜访碑刻的详细情况。

　　（原文）

光绪癸卯（1903年）三月十五日，八里，巴家庄。又五里，至山麓为礼县界，而长道镇已在前矣。以关候庙为行馆，两楹悬帖：

以威并祁山、功同柏寺；

 对近临狮镇、远控鸾亭。

狮镇，鸾亭当为此间故，实惜行箧无书以证之。

笔者注：①柏寺，即柏林寺，俗称“三柏一座寺”。旧在西和县长道镇南城门内，解放后毁，旧址今为长道公路养护站。

②狮镇，据光绪《礼县志》所载：“石狮子镇，在县东三十里。”此即今礼县永兴镇之古称。“永兴”之名虽肇始于民国30年（1941），然其地脉绵长、人文荟萃，自古与西和县长道镇隔水相望、阡陌相衔，如双星并耀于西汉水两岸，共续千年文脉。

③鸾亭，即鸾亭山。有鸾亭山遗址为青铜时代至汉代遗址，2011年被甘肃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第七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康熙版《礼县新志·名山》载：“鸾亭山在县北五里，上有小泉，每雾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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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读简析

百年前的那日，春寒犹冽，山色空濛，叶昌炽自巴家庄（今长道镇龙八村）启程西行，步履从容，心却早已飞越层峦，悄然落于长道镇的街巷深处。五里一憩，八里一顾，但见峰峦渐涌，云气盘桓，极目远至，已是礼县县境。长道镇如故人伫立，不语含情，于苍茫天地间静候重逢，令人未近已安，心归如故。

寻了关侯庙暂作行馆，庙不大，却有几分肃穆气象。两边檐柱上悬着一副木刻对联，墨字沉稳，笔力遒劲。读之，顿觉胸中一震：“以威并祁山、功同柏寺；对近临狮镇，远控鸾亭。”短短十八个字，竟将一方山河尽收眼底。

祁山何在？那是诸葛武侯六出祁山的旧道，忠义之气千年不散。而“柏寺”者，即昔日柏林寺，三株古柏撑起一座庙宇，人称“三柏一座寺”。虽已毁于近代，但在老辈人口中，仍能听出几分庄严余音。将关帝之威与祁山并列，功业比之柏寺，实是将武圣之德置于历史长河之中，与忠臣名迹共辉。

这副对联不单单是颂神，更像是在说一方水土的精神脊梁。它不提刀光剑影，却以“威”“功”二字点出关帝精神的实质——不是杀伐，而是镇守，是护佑一方的浩然之气。

下联则转向地理格局。“临狮镇，控鸾亭”，一“近”一“远”，如棋局落子，气脉贯通。狮镇即今永兴镇，旧称石狮子镇，数步之外，田畴相连，鸡犬相闻。而鸾亭山在礼县城北五里，与长道关侯庙隔水相望。山上有泉，雾起则雨，宛如天启。康熙志书所载，至今听来仍觉灵秀逼人。

站在关侯庙前，极目西望，只见那鸾亭山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长道此地北接天水，南通武都，自古为秦陇要道。关侯庙立于此，既镇市井，亦扼要冲。联语中“控”字用得极妙，作者不用“望”，亦不是“邻”，而是一个“控”，便如将山河握于掌中，气魄顿生。

让叶昌炽遗憾的是，随行的箱中无书可查狮镇、鸾亭之典故，只能凭记忆与方志片段拼凑。此时若有一部“县志”在手，或可厘清更多旧事。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让这副对联更添了几分神秘。它像一把钥匙，打开的是一个被时间尘封的地方记忆之门。

古人题联，从来不只是装饰庙宇。它是地理的注脚，是历史的回声，是当地人对自身位置的认知与骄傲。将祁山、柏寺、狮镇、鸾亭并置，实则是用文化地标编织出一张精神地图。

憩息庙中，风穿廊而过，檐角铃声轻摇，如诉如歌。关帝塑像巍然端坐，眉宇间凛然生威，两旁侍将执刀肃立，目光如炬。身后祁山积雪皑皑，映照千载寒光；眼前古柏森森，影动如龙蛇游走。狮镇石狮昂首向天，似欲啸破苍穹；鸾亭山间云雾缭绕，恍若仙迹隐现。一时间天地寂然，唯余心魂震颤——让人恍若梦中，醒来方悟，此非寻常庙宇，乃一方水土之精魄所栖，那副对联，原是大地深处一声悠长的回响。

如今百年已过，柏林寺已毁，关侯庙亦无存，可那十八个字却因叶昌炽一笔记录，得以流传。它提醒我们：有些东西，比建筑更长久——那就是人们对忠义的敬仰，对山河的深情，对“所在之地”的深刻认知。

今日有幸在《缘都庐日记》中觅得这副失传已久的楹联，恍如穿越百年前的春日。古镇的风，依旧吹过田埂与山岗。而那副悬于庙柱上的对联，虽木已不在，字却如刻入大地，随岁月生长。

　　关侯庙旧址，今已僻为广场。图中碑刻，石狮均为关庙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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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 力 男，甘肃西和人。业余一直坚持搜集整理散轶的地方历史、文化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