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五章:比翼(一)</p> <p class="ql-block"> 王瑞应征入伍后,李桂芳把全部心力都倾注在了教学上。尽管有怀孕、生产的牵绊,她所带的初一年级三班却一直是全校纪律最好、学风最正的班级。教室后墙上的流动红旗,仿佛在她那里扎了根,再也没流动到别的班去。</p><p class="ql-block"> 七三年下学期开学约两个月后,担任副班长的杨文志成绩下滑,并且偶有迟到的现象,放学时总是匆匆忙忙地离校。一天课间,桂芳向杨文志单独了解情况,杨文志却成了个闷葫芦,嘴上只一个劲地说:“没什么,我会努力赶上的。”</p><p class="ql-block"> 桂芳见问不出什么情况,周六吃罢中餐,她便与小陈老师结伴,俩人步行三里路,到杨文志家家访。</p><p class="ql-block"> 在村民的指引下,桂芳与小陈老师在山边找到了一栋三排两间的简易宅子,房前有大约六尺宽的阶沿,一位中年男子正坐在门口的条櫈上剥玉米棒子,左小腿上敷着草药、夹着木板,旁边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在自顾自地玩耍着。男子见有人来欲起身招呼,却因行动不便,未能成功。</p><p class="ql-block"> “你们找谁?”男子礼貌地开了口。</p><p class="ql-block"> “这是杨文志同学家吗?”桂芳问道。</p><p class="ql-block"> “是的,我是文志的父亲杨剑平。两位找文志有什么事吗?他到山上砍柴去了。”文志的父亲回答着桂芳。</p><p class="ql-block"> “我俩是文志同学的老师,特意来家里看看。”桂芳将来意简单作了说明。</p><p class="ql-block"> “哎呀,是我拖累了孩子。半个月前,生产队修水圳,我在砌堤坝时,一块石头没有安置好,滚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左腿上,小腿骨折了,不能下地干活。文志是家里的老大,无怨无悔地分担了很多家务……”杨剑平说着说着低下了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p><p class="ql-block"> 听杨剑平这一说,杨文志学习成绩下滑的原因一目了然。桂芳对杨剑平说了些宽慰与鼓励的话语,留下身上仅有的两张一元的纸币,告辞返校。</p><p class="ql-block"> 回到学校,她将杨文志的家庭情况向校领导作了汇报,为杨文志争取了学期全额(3.5元)助学金。 </p><p class="ql-block"> 连续三年,桂芳都被评为优秀教师。奖状一张张贴在家里堂屋的墙上,和丈夫的立功喜报并排挂着。母亲杨氏看着心疼又骄傲,在孙子周岁断奶、外孙女玉玉百日后,她便领着孙子住到学校,帮着女儿一起带孩子。</p><p class="ql-block"> “两个娃娃我都管,你只管专心教书。”母亲把玉玉抱在怀里,孙子拽着她的衣角。一老两小,成了学校宿舍区最温馨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学校领导看中了桂芳的责任心和能力,打算让她担任教导主任。校长找她谈话那天,桂芳正在批改作文,红钢笔在“劳动的快乐”那一行划了个波浪线。</p><p class="ql-block"> “李老师,看你工作这么认真,又有组织能力,学校的意思想让你来抓教学业务。”校长开门见山。</p><p class="ql-block"> 桂芳放下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校长,我教龄短,经验不足。而且孩子还小,丈夫又不在身边,家里事情多……我怕挑不起这份担子。”</p><p class="ql-block"> 她说得诚恳。校长看着她眼袋下浅浅的青影,知道这年轻女人肩上已经压了太多东西,便不再勉强:“那你再考虑考虑吧。学校相信你。”</p><p class="ql-block"> 玉玉周岁后,桂芳把她送回婆家让奶奶带。每个星期六下午,她上完最后一节课就匆匆往婆家赶,十里山路,她走得飞快。周日陪女儿一天,与王瑞的父母叨叨叨家常,晚上再赶回学校备课。</p><p class="ql-block"> 同事们都说她太拼。桂芳只是笑笑:“年轻,睡一觉就好了。时间挤一挤是有的。”</p><p class="ql-block"> 她心里思量着,丈夫在部队拼搏,她也不能落后。他们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相连,枝叶却要各自向着天空伸展。</p><p class="ql-block"> 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1975年春,地区师范专科学校来了个短期培训名额,培训时间三个月。桂芳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找到校长。</p><p class="ql-block"> “校长,我想去。”她说得干脆。</p><p class="ql-block"> 校长有些意外:“可你孩子……”</p><p class="ql-block"> “孩子送乡下了,我妈能帮忙。”桂芳眼睛亮亮的,“校长,我知道自己底子薄,能力不够,想多学点东西,以便教出更优秀的学生。”</p><p class="ql-block"> 校长看着她眼里的光,点了头:“好!你去吧,班里的事我来安排。”</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的培训,桂芳像块干涸的海绵遇到了水。她听最前沿的教学理论,学最新的管理方法,每晚宿舍熄灯后,还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同期培训的老师笑她:“李老师,你这是要把没有上的大学该读的书都读完啊?”</p><p class="ql-block"> 结业教学评比,桂芳拿了冠军。站在主席台上接受表彰时,她想起丈夫信里的话——“无论在什么岗位都要好好干”。她做到了。</p><p class="ql-block"> 1975年底,鉴于桂芳的一贯表现和培训班的优异成绩,她被批准转为公办教师。消息传来时,她正带着学生们进行寒假前大扫除。孩子们听说李老师转正了,欢呼着把她围在中间,有个女生还偷偷抹眼泪——她知道李老师有多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桂芳摸着那个女生的头,自己的眼眶也热了。转正意味着正式的职业、稳定的收入,意味着她更能撑起这个家,意味着丈夫在部队可以少一些牵挂。</p><p class="ql-block"> 1976年3月,新学期开学不久,桂芳在筹备一节全县示范课。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修改教案,制作教具,一遍遍试讲。母亲看她脸色不好,炖了鸡汤逼她喝,她嘴上答应,转头又扎进资料堆里。</p><p class="ql-block"> 试讲那天,教室里坐满了来评课的老师。桂芳站在讲台上,讲的是《木兰辞》。她讲得投入,从“唧唧复唧唧”讲到“万里赴戎机”,声音清亮,板书工整。</p><p class="ql-block"> 讲到“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时,她忽然顿住了。眼前发黑,讲台在旋转,学生们仰着的脸变得模糊。她扶住讲桌,想稳住,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李老师!”学生的惊呼。</p><p class="ql-block"> “快!送卫生院!”教导主任当机立断。</p><p class="ql-block"> 同事小陈和周老师架起她就往外跑。镇卫生院的医生检查后,叹了口气:“营养不良,长期劳累。李老师,年轻人也不能这么拼啊。”</p><p class="ql-block"> 一瓶葡萄糖输完,桂芳恢复了些力气。她拔了针头就要下床。</p><p class="ql-block"> “你得休息!”医生拦住她。</p><p class="ql-block"> “这堂课明天就要示范,我得抓紧。”桂芳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县教委、全县的老师都等着呢。”</p><p class="ql-block"> 她强打精神,如期地完成了那节示范课。站在讲台上时,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心中有目标,眼睛里有光。下课铃声响起,掌声久久不息。县教委周副主任走上讲台,紧紧握住桂芳的手,望着她苍白的面容:“你辛苦了,谢谢你!”后来那节课被当作样板,在全县教师队伍中推广。</p><p class="ql-block"> 六月中旬的一天午后,桂芳正在给学生讲方腊起义。窗外蝉声聒噪,教室里闷热,孩子们却听得入神——李老师讲历史,总能讲出故事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方腊在漆园屠牛誓师,说‘天下国家,本同一理,今有子弟耕织,终岁劳苦,少有粟……’,这些话道出了起义的根本原因……”</p><p class="ql-block"> 她转过身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写完回头时,余光瞥见窗外站着个人。</p><p class="ql-block"> 军绿色的身影,挺拔如松。</p><p class="ql-block"> 桂芳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碎成几截。她盯着那个身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不是幻觉。</p><p class="ql-block"> 是王瑞。</p><p class="ql-block"> 学生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教室里响起小小的骚动。桂芳脸红了,她定了定神,交代班长领着大家朗读课文,然后快步走出教室。</p><p class="ql-block"> 真的是他。黑了,瘦了,但更精神、更结实、更挺拔了。军装穿得板板正正,军帽上的红五星在阳光下闪着光。</p><p class="ql-block">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声音却发颤。</p><p class="ql-block"> “休探亲假。”王瑞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想给你们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通知。”</p><p class="ql-block"> 桂芳把他领到办公室。关上门,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三年多的思念,在这一刻凝成了沉默。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p><p class="ql-block"> “好了好了,”王瑞紧紧地拥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孩子们还在上课呢。”</p><p class="ql-block"> 桂芳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工作时间,赶紧擦了眼泪。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桂芳从同事处借来大永久自行车,王瑞骑上,桂芳侧坐在后座。山路崎岖,车子颠簸时,她轻轻搂住他的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日的燥热和草木的清香。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隔着军装,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晚饭前,王瑞的弟弟王鹤把李大松夫妻接了过来。王青岩宰了只鸡,特意蒸了扣肉,两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暖。</p><p class="ql-block"> 王瑞简单地讲了几年来部队的生活。当说到他现在在农场种地时,岳父李大松皱了皱眉:“当兵还种地?”</p><p class="ql-block"> “爸,我们种的可不是普通的地。”王瑞认真解释,“那是军垦农场,是为国家产粮,是为了减轻咱农民的负担。”</p><p class="ql-block"> 他讲了牛田洋的规模和历史,讲了毛主席写信的肯定,讲了那段溃堤的治理,讲了自己如何立功提干。老人们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李大松举起酒杯:“好小子,有出息!这杯岳父敬你!”</p><p class="ql-block"> 桂芳一直微笑着,把女儿揽在怀里静听王瑞的故事,待王瑞停下来,她便将女儿送到王瑞跟前:“玉玉,看,爸爸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玉玉两岁多了,对王瑞既陌生又熟悉,奶奶经常指着墙上的照片说:“这是爸爸”。她怯生生地靠近,王瑞一把将她抱起。小姑娘愣了愣,随即被军装上的“三点红”吸引了:领章上的两片红旗,帽徽上的一颗红星。她用小手去摸,软软的指尖划过坚硬的五角星。</p><p class="ql-block"> “喜欢这个?”王瑞问。</p><p class="ql-block"> 玉玉点点头,把小脸贴在他肩上。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刚才还怯生生的孩子,这会儿已经不肯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晚餐喝的是王瑞母亲酿的糯米酒,醇厚香甜。一家人说着笑着,直到月上中天。临睡觉时,玉玉却闹起了脾气——平时跟奶奶睡的她,今晚非要跟爸爸妈妈睡。</p><p class="ql-block"> “就让她跟咱们睡吧。”王瑞抱着女儿不撒手。</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玉玉睡在中间,一只手抓着爸爸的汗衫,一只手摸着妈妈的脸。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孩子熟睡的脸上,宁静美好。</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桂芳看着丈夫和女儿,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