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乡串里“补鼎汉”

清源一木

文：陈清木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中等清瘦的个头，一身农家式粗布衫，头戴斗笠，打着赤脚。肩挑有多层小抽屉的木制箱子，每个抽屉里分别装着各种工具，上架一个小巧风箱的补鼎担。一路风尘，一路艰辛，走乡村入角落，专事补鼎、换锅底、修雨伞、弯门钩、磨锁匙……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后的三十多年间，安溪县蓬莱、金谷一带沿途乡民深深的记忆。这个中年男子叫“补鼎汉”，人称“汉师”。

　　“汉师”，安溪县蓬莱镇联盟村人，农民，多子女（他最小的儿子是我上届高中同学），算来应该是一百岁左右了。“汉师”农忙上山下地劳作，清瘦的体魄健康而灵巧，棕赫色的皮肤乌黑而发亮。农闲凭一手祖传手艺到处补鼎，这个行当使他肤色更加显得黑里透红。朴实幽默的谈笑是他的江湖人特质。乡民老少都亲切的称他叫 “汉师”。

　　小时候不守规矩的我，常跟在“汉师”背后，拿起他的由五片钢片做成的广播器，嚓、嚓、嚓……声传遍山村，学着吆喝：“补鼎锅、补生锅、磨锁匙了！”通告亲堂赶紧来补鼎。

以前的锅全是由生铁铸造，生铁不耐用，加上柴火熊熊，铁锅很容易开裂、穿孔漏水，于是，“汉师”走街串巷修理各家各户的漏锅、破鼎，很受人们的欢迎。精细的工匠大师绝活深得主妇们的信赖。他是那个年代炊具维修的“工程师”。

　　走入各角落，或树下或厝角是他的工场最佳选择。架起风火炉，套上风柜，放生铁，顿时炭火吞红吐绿，吱吱有声。帮拉风箱是孩童们的最爱。遇到有人来补锅，只见“汉师”把鼎竖举对着光线一瞧，娴熟举着小尖锤敲打几下，小星点变成大孔洞。倒出红彤彤的铁水，然后浇在锅内的穿孔处，在穿孔的下面，平铺一块湿布，冷却浇下来的铁水，将裂孔填补铲平。补好后，再把鼎烧红，抹上油灰使其平整。

如果裂纹比较小，则用铁粉修补。首先把鼎架在火炉上，加入铁粉烧熔化，顺着滑动的铁水用工具刮几下，就完成了。

　　“汉师”补鼎，价格合理。不分大孔小孔；不论有生（主人有提供生铁）没生；好坏成份，一律两毛。心里有底，客户放心。记得有一次，宗叔拿来一只破大鼎，求“汉师”修补，经锤子一敲，实在孔似天窗，引得众人笑声鼎沸。“你看这个都破成啥样了？”

　　驻足看“汉师”换锅底，修雨伞、弯门钩、磨锁匙，手艺精湛，行云流水，令人折服。

“汉师”人缘好，常常是自带粮食，饭点向村民借鼎煑粥，也为主人免费补鼎以当柴火费。有时也会在好友的热情招呼下就一餐，因路途遥远，一次到东溪总要留宿一礼拜左右，才能基本做完成。曾记得要回家的前一天，工场都设在晒谷坪街道的榕树下，利于各角落的众人漏补。标牌明示“最后一天”。次日再想补鼎，村民只好等下回了。那有像现代的商店促销，“最后三天”连挂一个月，再来个“最后一天”！连播三十日。

　　“汉师”为人谦和，在东溪内有很多茶友加朋友，有德叔、等叔、光明叔……空余一支烟，工间一杯茶，讲古话仙，讲天捉皇帝，话天文说地理，讲先贤论世故，议民风讲看命，甚是有趣。

记得有一次，几个顽童戏耍邻居一小弟弟，把人弄哭了。汉师连忙放下手中活，把小孩带到跟前，拿出一块糖果以示奖励。迩后，有传言 “ 汉师 ”会相命（看相），知道此小孩带贵气，日后定会出人头地，对这个小孩疼爱有加。

　　1974年我曾到过蓬莱他的家中，出于好奇问起这件事，他笑着对我说：“ 那小孩是地主的孙，大孩都会欺负他，将来就是会出头。”令我久久思索着这个问题，至今对“汉师”印象特别深刻。

他曾认真地为我看过相，笑着说：“聪明在耳目，贵在精气神。”细细思想，我今生几度历险皆无恙，至今眼不瞎、耳不聋。全赖“汉师”当年的神机妙算，令我深信不疑。

　　随着我上世纪八十年代出门谋生。与“汉师”的谋面机会越来越少，最后一次是1983年的农闲，见他依然矫健走四方，嚓、嚓、嚓……声依然入耳，“补鼎锅、补生锅、磨锁匙了”依然亲切。

　　现如今经济条件优越，产品五花八门，过度丰富而物贱，家器坏了就扔，扔了就买。很少有人把用坏的锅碗瓢勺俢补再利用。想当年“新三年，旧三年，修修补补用三年”的俭持之风已荡然无存。

补鼎这一老行当，也像“九佬十八匠”中的大多数行当一样，渐行渐远，已在我们的视线里难觅踪迹。

老人念旧，陈事重提。啰嗦几句，请君莫笑！

陈清木写于福建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