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人的美篇

凤凰山人

腊八节有感！

童年腊八，总在故乡灶火氤氲中醒来。白米熬得绵软，萝卜丁莹白微黄，肉丁如星子般零落其间，盐粒轻点，便是一年最朴素的暖意。我曾仰头问母亲：“肉丁为何不多放些？”她笑着抹一把额上汗：“腊八一过，年就踮着脚来了——杀年猪、蒸年馍、贴春联，好日子在后头呢！”原来，这碗粥不是终点，而是年味悠长的序章，是农人以节气为鼓、以炊烟为令，敲响的岁末第一声春雷。

后来才知，腊八的滋味，不止于舌尖，更沉淀于千年传说与民间信仰之中。赤豆红如火，驱邪避疫，故有“赤豆打鬼”之说；朱元璋落难鼠穴，得杂粮续命，登基后钦定腊月初八为节，以粥铭恩；更有百姓千锅煮粥、万碗送军，助岳家军寒夜破敌，以热粥暖兵心、以节俗记忠勇。传说纷繁，却殊途同归——腊八早已超越时令，升华为一场虔诚的祭祀：敬天地，祀祖先，祈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家宅安宁。

粥香未散，记忆却已泛黄。在恒口建安中学念初中那年，父亲是泥瓦匠，亦是山野樵夫。冬日凤凰山上刺棘如刀，他肩扛柴捆归来，汗透棉袄，咳嗽声在灶房里闷闷回响。我被支去抓药，却嫌天寒推诿，他忽地抄起空碗掷来，我闪身逃出门外，却从门缝里看见他蜷在土炕上，咳一声，叹一声，像风里将熄的柴火。如今父亲已远行多年，我亦年过半百，才真正读懂那碗被掷出的腊八粥里，盛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辛劳与隐忍。

今日腊八，灶上粥沸，案头菜香。妻炒了三碟小菜，女儿捧碗吃得眉眼弯弯。忽听她轻抚肚子：“爸，有消食药吗？我撑着了。”我起身欲往药店，她却摆摆手：“天冷，喝点开水就好。”——这孩子，自小随岳母长大，六年级起住校，我缺席了她太多晨读与归途，她却从未一句怨言；更令我欣慰的是，她提笔成文，清亮通透，常令我自愧不如。

我悄悄推门而出。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可寒风扑面，我竟浑身发热，脚步轻快如少年。药买回时，女儿接过药盒粲然一笑，妻子笑着盛来热粥，我也笑了——那笑里，有暖意，有释然，更有迟来却未迟到的懂得。

父亲虽已长眠青山，可那声咳、那声叹，仍在我血脉里轻轻回响。我无法再为他递一碗热粥、买一包药片，却可将愧疚酿成温厚的爱：晨昏侍奉老母，细听妻语冷暖，陪女儿静坐读书，帮兄弟扛一袋米、替老乡修一扇门……爱不在宏愿里，而在俯身可拾的日常中。

过了腊八就是年。我于灯下合掌默祷：愿父亲在天宽谅，愿双亲康健绵长，愿妻女笑靥如春，愿故土山河静好，岁岁年年，皆得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