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

花谢无语

今日腊八，天光刚透出青灰，我就起了灶。米是头晚淘好浸着的，粒粒饱满，像睡熟的小婴儿；桂圆、红枣、莲子、花生、糯米，五样温厚的老朋友，静静卧在青瓷碗里，等水来唤。锅一坐上火，柴火噼啪一声轻响，灶膛里腾起暖黄的光，映得我手背也泛起微红。水沸了，米粒便咕嘟咕嘟浮上来，又沉下去，舒展、软糯、抱团，渐渐把清水熬成乳白，再浮起一层柔润的米油，像初春湖面刚凝的薄雾。

我守着灶台，勺子慢慢搅，不急，也不停。火候得稳，心也得稳——米吸饱了水才糯，人沉住了气才暖。窗上结着薄霜，水汽一扑，霜花便晕开，模糊了外面枯枝的轮廓。可就在这朦胧里，我瞥见院角老槐树干底部，两片嫩芽正顶开去年的枯叶，水灵灵地探着头，不声不响，却像一句轻轻落下的“我在”。

邻居家的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绕着灶脚转两圈，打个滚，又跃上窗台，尾巴尖儿轻轻一翘，蹲着不动了，眼睛半眯，仿佛也在等那一口热乎。我笑，盛粥时顺手掰一小块红枣塞进它爪边，它嗅一嗅，没吃，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继续守着。

粥盛在粗陶碗里，热气袅袅，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粥面上碎成金箔。风一过，几片没落尽的枯叶簌簌飘下，一片落在碗沿，一片滑进粥里——我也没拂，就由它浮着。它不碍粥的香，倒像岁月随手夹进生活里的一枚书签，泛黄，却妥帖。

小时候，腊八前夜还要冻冰花：红萝卜刻成小花，沉进糖水碗里，插根棉线，搁在院中矮凳上。一夜寒气沁透，清晨捧起，就是个晶莹剔透的甜冰坨，咬一口，清冽里裹着微甜，凉得人眯眼，却暖得整个童年都亮堂堂的。如今不冻了，可那甜味，早融进每年这一锅粥里，融进搅勺的节奏里，融进等芽冒头的耐心里。

腊八不是节气，是年味踮着脚走近的声响；熬粥也不是劳作，是把日子一勺一勺，慢慢搅和成温热的期待。它不喧哗，不铺排，就藏在一捧米、一缕烟、一树新芽、一碗浮着米油的粗陶碗里。我捧着碗坐在树影里，看光斑在粥面游动，忽然想起——昨夜睡前，我悄悄舀了一勺热粥，倒在老槐树根旁。土地微凉，粥热气腾，蒸腾起一小片白雾，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问候：辛苦一年，也喝一口吧。

原来所谓年味，并非非要锣鼓震天、红纸满墙；它就在这重复的晨光里，在守灶的静默里，在记得把第一勺分给土地与老树的指尖里。腊八，是冬的句点，轻轻落下；也是春的逗号，悄悄提笔——

下一句，正从那两片嫩芽的叶脉里，缓缓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