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腊八

克勤

腊月初八，冻掉下巴。”这句口耳相传的民谚，裹着凛冽北风扑面而来，不仅道尽深冬的彻骨寒意，更将一个绵延三千年、浸润烟火与敬意的传统节令——腊八，深深烙进中国人的岁时节律与精神血脉之中。

腊八，是农历腊月的第一个文化刻度，远不止于一碗热粥的温情仪式；它是农耕文明的时间罗盘，是宗族血脉的情感脐带，更是中国人“敬天法地、惜粒念恩、祈福纳祥”的精神图腾。在岁末凛冽的寒夜里，一锅文火慢熬的腊八粥，升腾起的不只是氤氲热气，更是一脉滚烫不息的人间烟火与文明薪火。

腊八之源，可溯至商周古礼。《礼记·郊特牲》有载：“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彼时“腊”字本义即“合祭”——于农事终了、万物敛藏之际，举族共祀天地、百神与先祖，感念丰年厚赐，祈愿来岁顺遂。腊祭本无定日，直至汉武帝颁行《太初历》，方将十二月初八正式定为“腊日”，自此，腊八由礼俗升华为节令，于典章与日常间稳稳落定。

腊祭之仪，庄重之外，亦蕴蓬勃生机。汉代以降，“逐疫迎春”渐成风尚：佩茱萸以辟秽，饮菖蒲酒以祛邪，在鼓乐喧腾与傩舞翻飞中，人们以虔敬与欢腾并举的姿态，驱散旧岁阴翳，迎候新春晨光。

腊八粥的醇香，亦从佛门钟声中袅袅而来。相传释迦牟尼于菩提树下苦修六载，腊月初八清晨，得牧羊女奉上乳糜粥，体力顿复，觉悟成佛。佛门弟子感念此日，遂于腊八煮粥供佛；此风渐入民间，粥香漫过庙宇高墙，落进千家灶台，化作一碗饱含慈悲与希望的八宝粥。

一碗腊八粥，米豆相融，五味调和，看似朴素无华，却盛满中国人对圆满、丰足、安康的深沉祈愿。犹记母亲在世时，每至腊八，天光未明便已起身：淘洗新米，泡发红豆、芸豆、莲子、花生，红枣去核，绿豆留青……文火慢煨，粥香渐浓。那升腾的热气里，是她鬓边霜色，是灶膛余温，更是一代人以食载道、以味传心的无声教诲。

粥暖岁深，母爱如粥——她熬煮的何止是五谷杂粮？那是被时光细细淘洗的岁月，是经年沉淀的舐犊深情，是无声浸润、恒久熨帖我们心间的温厚暖意。

腊八粥的意义，早已超越果腹之需，升华为一种文化自觉：它是我们对四时有序的敬畏，对血脉相牵的珍重，对传统薪火的坚守。当新岁钟声渐近，这碗粥仍在新时代的万家灯火里静静沸腾，以最朴素的方式，传递着最恒久的温暖与希望。

俗语有云：“过了腊八就是年。”朋友，无论你现在身处何方，请记得捧起一碗热粥——让那温润的甜香，暖胃，暖心，更暖一个民族绵延不息的年味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