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欧阳贞冰 | 南阳六杰(原创散文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南阳六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南阳,这片位于中原腹地的沃土,不仅是“帝乡”与“南都”,更是一座人才辈出的历史丰碑。从光武中兴的帝王气象,到法不阿贵的铮铮风骨;从纵横驰骋的边塞诗风,到心怀天下的士人情怀;从文脉承续的宗师气度,到为国捐躯的赤胆忠诚。不同时代的诸多风流人物都在这方厚土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刘秀、张释之、岑参、范仲淹、元好问、彭雪枫就是与南阳血脉相连或命运交织的六位杰出人物,他们恰如六颗璀璨的星辰,照亮了南阳不同时代的夜空,也共同编织了南阳厚重多元的人文精神谱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中兴之主:刘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南阳的田垄生长出的不仅是粟米,还有一道蛰伏于垄沟深处的闪电。他有一个朴素如泥土的名字:刘秀。长安太学的竹简虽磨钝了书生的指尖,却磨亮了他望向乱世的双眼。他看见王莽的“新”朝像一件不合身的礼服,紧绷着破碎的山河。于是,闪电挣脱了土地的沉默,在宛城迸发出第一道裂痕。</p><p class="ql-block"> 昆阳,四十二万朵黑云压碎地平线,城墙在铁蹄的喘息中簌簌如秋叶。十三骑,是十三枚逆向射向风暴的箭镞。马蹄叩击大地,不是逃亡的鼓点,而是召唤雷霆的秘咒。他不是在突围,而是在为一场巨大的审判提取证词与火种。归来时,他身后是撕裂长空的雨和三千道决死的目光。总攻的呐喊未及出口,他已单骑闯入中军大纛之下。那一刻,他早已不是将军,而是历史杠杆上那个孤注一掷的支点!天象为之诡变,陨石、暴雨皆成他的兵卒。云开雾散时,战场寂静如初辟的洪荒,唯见他横刀勒马回望,身后的尸山血海正缓缓沉淀为一片全新王朝的基座。</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坐在洛阳的宫殿里,将兵戈锈蚀成犁铧。深夜的奏疏堆积如山,油灯舔舐着他清瘦的侧影。“乐此,不疲”。他对劝谏的太子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庄稼的长势。那盏灯,燃尽了莽朝的暴虐,点亮了“建武”的年号。他小心翼翼地将“柔道”二字纺进帝国的经纬。南阳的庄稼汉成了天下的共主,却把最深的温柔留给了一句“娶妻当得阴丽华”的旧梦。他的一生始于一次惊马的犯跸,终于一场安静的中兴。那雷霆并未消逝,只是化作了史册间绵长的细雨,润泽了此后两百个春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法圣风骨:张释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张释之来自堵(读者)阳。</p><p class="ql-block"> 名字里明显带着释放与公正的期许。</p><p class="ql-block"> 未央宫的廊柱投下森严的阴影,他的官袍是其中最沉默的一种颜色。</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一天,太子的车驾轰鸣而至。</p><p class="ql-block"> 这车驾在司马门前如常疾驰,一路向前。帝国的未来,试图碾过一道无形的门槛。</p><p class="ql-block"> 他动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疾步,而是像一杆秤的准星,稳稳地移向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拦停,举劾,动作简洁如律条的书写。空气刹那间凝固,连风都不敢穿过他挺拔的身姿。他向皇帝呈上的不是弹劾太子的竹简,而是一把度量皇权与国法的尺。文帝的冠冕第一次为一位臣子的原则而微微倾斜。</p><p class="ql-block"> 这只是一个开始。</p><p class="ql-block"> 中渭桥畔,受惊的天子之怒比惊马更烈。他匍匐在地,托起的却是一枚重愈千钧的砝码:“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声音不高,却让盛怒的波涛撞上了亘古不移的礁石。罚金四两这个数字从此有了温度,那是法律在帝王心口熨烫出的公平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高祖庙的玉环失窃,龙颜震怒要求族诛。他再次站了出来,像一座孤独的堤坝:“今盗宗庙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这一问,恰似黄钟大吕!这一问,惊醒满朝君臣!他哪里是在对抗君王呀,他分明是想在君王心中唤醒那个名为“理性”的另一个君主。他守护的分明不是某种玉器,而是法律逻辑那不容崩塌的阶梯!最终,弃市之刑落下,一个家族得以幸存,一部法律的尊严得以全身。</p><p class="ql-block"> 告老离朝时,这个刚正不阿的老者带走的只有两袖清风。但他却为身后的华夏留下了一座无形的殿堂。那里没有神像,只高悬着一杆秤,秤星明亮。这明亮的秤星由他最初的勇气与最后的坚持共同淬炼而成。南阳的山水也因此浸染了一种刚正的底色:石头坚硬,河水清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边塞诗人:岑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读着你的诗,在一千三百年后的夜晚。那些句子仍像西域的风,裹挟沙砾与寒气叩打我的窗。“北风卷地白草折”,这风吹彻了多少个朝代,至今仍带着边关的凛冽卷入这温室的静寂。你当年仰头望见的可是同一轮月亮?冷冷悬在戈壁尽头,照亮沉默如铁的行军队列。你将一生铺成了一条通往边塞的长路,从长安的笙歌到轮台的羌笛,中间横亘着吞没马蹄的流沙与断河。你说“功名只向马上取”,可那匹瘦马最终驮你抵达了怎样的黄昏?嘉州的云霞或许柔软,可你魂梦里呼啸的依旧是“胡天八月即飞雪”。将军们在史册里来了又去,胜败都成尘烟,封侯或赴死皆在转瞬之间。唯你的诗留了下来,像烽燧台最后一缕孤烟,高台虽颓,那道姿态却凝固在天际,被后人一眼认出。</p><p class="ql-block"> 我时常揣想,你真正追寻的究竟是什么?是紫袍金印的荣光还是“万里奉王事”的孤忠?或许皆不是,你只是一个以血以行旅铸字的诗人,把看见的荒凉触到的苦寒咽下的乡愁都熬成奇崛的墨。不掩饰对功名的热望,也不虚美风霜的颜色。这般诚实,让你的诗有了人的温度。在成都最后的客栈里,你阖目前看见了什么?是曲江畔的牡丹还是天山巅的雪莲?是未竟的功业还是已落笔的诗行?秋风又起时,你是否低吟过那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合上诗集。窗外,城市正沉入霓虹的海洋。没有北风,没有白草,没有孤城。但我知道,在血液最安静的深处,你的边塞永远矗立——在每一个不甘被围墙困住的生命里,在每一次面向荒原依然举步的决绝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下襟怀:范仲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邓州的秋天泥土干燥,散发着与苏州水乡迥异的气息。谪居的刺史范仲淹在花洲书院的钟声里,展开了一幅友人寄来的《洞庭晚秋图》。水墨氤氲,瞬间淹没了北地的燥热,将他运至千里之外的浩渺烟波。</p><p class="ql-block"> 他看见的不是风景,是“淫雨霏霏”时那个迁客“去国怀乡忧谗畏讥”的佝偻身影,是“春和景明”时那个骚人“心旷神怡沉辱偕忘”的短暂沉醉。两种目光在岳阳楼的飞檐下交替攀升,又交替跌落,都被困在“自我”的井底。他的笔如同手术刀,冷静地剖开了这两种看似对立实则同源的情绪----它们皆系于物,皆囿于我。纸张寂静,墨迹蜿蜒。突然,笔锋如剑,劈开了那口私我的深井:“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八个字,筑起一道精神的分水岭。个人的沉浮、际遇的顺逆被提升至俯瞰的高度,骤然失去了碾压灵魂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于是,那片亘古的洞庭湖水在他的凝视中开始重新排序。浊浪不再只拍打失意者的孤舟,也托举着渔歌与稻浪;皓月不再只慰藉思乡的愁肠,也照亮着戍卒与农桑。水的意象从他胸中奔涌而出,汇聚、抬升,最终凝固成一座不朽的堤坝,横亘在历史的长河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哪里只是一句感慨呀,它分明是一次庄严的秩序重构!</p><p class="ql-block"> 他将“乐”置于远方,将“忧”扛在当下!</p><p class="ql-block"> 他将“天下”置于中心,将“自我”安放于边缘!</p><p class="ql-block"> 从此,中国士人的精神殿堂里,有了一座比岳阳楼更高峻的建筑!它由邓州一座平凡官署里的烛光砌成。那烛光,曾映照过少年时“断齑画粥”的清苦,也必将映照后世无数深夜中为苍生擘画的无眠的眼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代文宗:元好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战火像一场无法治愈的寒热病,在金朝的肌体上蔓延。太原、汴京,一座座城池在蒙古的铁蹄下颤抖、沦陷。诗人元好问这位昔日的“元才子”,此刻成了遗民,成了囚徒,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至山东聊城。他的衣袖里没有银钱,只有比银钱更沉也更轻的诗稿与记忆。</p><p class="ql-block"> 粗陶碗里,野菜汤映出他早生的华发。一日两餐,饥肠辘辘,他却对友人说“粗识瓢饮乐”。那乐,是颜回之乐,是在文明的灰烬中辨识出种子未死的狂喜。寒夜里,他呵开冻笔,开始一项比收复河山更艰难的工程:打捞。从破碎的山河、离散的故友、模糊的传闻中打捞那些即将随风而逝的名字与句子。他知道,刀剑可以终结一个王朝,但唯有遗忘才能彻底杀死一个时代。它必须比遗忘更快!于是,《中州集》在他手下渐渐成形。这不是一部寻常的诗选,这是一座用文字砌成的衣冠冢,是一艘承载着整个金源文化血脉的方舟。为每一位诗人作传,是点起一盏长明灯;收录每一首残诗,是收殓一具精神的骸骨。他的笔,是招魂的幡!</p><p class="ql-block"> 然而,他不仅仅是收殓者,更是审判者。在《论诗三十首》中,他的目光犀利如鹰!他礼赞陶渊明“豪华落尽见真淳”的天然,那是文明的至境。他更辛辣地刺向潘岳之流“心画心声总失真”的虚伪。在他这里,文字与人格必须经受同一把尺子的度量。失真是比死亡更深的堕落!最终,当他结束羁旅,回到故乡筑起“野史亭”时,带回去的不是功名,不是财富,而是整整一个时代精魂的备份!他躬身如老农,在精神的田畴里播种。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收获的季节,但后世每一个翻开《中州集》的人,都会触摸到那场巨大毁灭中最坚韧的抵抗!抵抗没有硝烟,只有墨香和一位南阳旧县令在孤灯下倔强挺直的脊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虎胆英雄:彭雪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豫东平原的夜晚黑得厚重,黑得窒息,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日寇的碉堡吞噬。直到一阵特殊的马蹄声踏碎这铁幕般的寂静。那不是散乱的奔袭,而是整齐的滚动的雷音----彭雪枫的骑兵团来了!彭雪枫的骑兵团来了!刀,在月光下并不反光,那是他亲自设计的“雪枫刀”,比仇恨更沉!比意志更利!</p><p class="ql-block"> 他曾是西路军突围时那道冷静的闪电,是只身入晋在阎锡山客厅里谈笑风生的“先行官”。但此刻,他最骄傲的身份是这支部队的“师长兼教员”。练兵场上,他亲手调整战士劈砍的角度;油灯下,他为一篇《拂晓报》的社论字斟句酌。他将一场战争分解为战术的精准与信仰的纯粹。在他看来,消灭敌人与唤醒民众是同一把刀的双刃。洪泽湖畔33天的“反扫荡”,他用运动与游击的丝线将上万敌军捆束、拖垮、击溃。他的战法充满了弹性的智慧,那是深植于这片土地的人民的战争哲学。</p><p class="ql-block"> 1944年的秋天,队伍再次西征。出发前,怀有身孕的妻子赶来送行。合影的快门定格下他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等我回来”。八里庄的战斗毫无悬念,他指挥若定,甚至拒绝进入掩体。胜利在望,流弹却选择了最不该选择的目标。他倒下时,身旁的战士们还在冲锋,拂晓的晨光正刺破东方的云层。他没能看到那即将出生的孩子,没能看到最终的胜利。但他设计的“雪枫刀”已成为一种象征!它不仅仅斩落过敌首,更划开了旧世界最黑暗的帷幕。他倒下的地方,土壤被热血浸透,来年春天,必定野花绚烂。而那把名为“拂晓”的战刀已经移交,它不在博物馆里,它在每一个需要为光明而战的时刻!它在民族精神的血脉中铮然作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尾 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是的,刘秀代表的是“开创与中兴”的帝王气度,他于乱世中崛起,以文治武功重建秩序,赋予了南阳“帝乡”的至尊荣光;张释之代表的是“公正与法治”的秩序基石,他以血肉之躯捍卫法律的尊严,彰显了规则面前人人平等的永恒价值;岑参代表的是光耀千秋的边塞诗篇,他成为了这座诗峰上的诗峰,绝顶上的绝顶;范仲淹代表的是“忧乐与担当”的士人情怀,他将个人命运融入天下苍生,其“先忧后乐”的思想跨越千年,成为民族精神的灯塔;元好问代表的是“文脉与坚守”的文化良心,在鼎革易代之际,他以诗存史,守护文明火种,体现了知识分子的文化责任;彭雪枫代表的是“忠诚与牺牲”的英雄血脉,他为民族解放赴汤蹈火,用生命诠释了信仰与奉献的至高含义。</p><p class="ql-block"> 这六种精神维度:开创、法治、诗意、担当、文脉、牺牲,并不孤立存在,而是相互激荡、融合共生,共同塑造了南阳这座城市独特而深厚的气质!这气质之中,既有经世济用的务实雄健,又有坚守道义的凛然风骨;既有胸怀天下的浪漫情怀,又有护卫家国的热血忠勇。他们的事迹与精神,早已超越了地域和时代的界限,汇入中华文明的长河,成为激励后人不断前行的宝贵财富。南阳也因这些儿女的光辉而在中华历史的星图中,永远闪烁着不可磨灭的光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1.于武汉</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