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河套的夏天就像一阵风,刮过麦浪就没了影。我和二梅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从天津往回赶,车窗里的风景从津门的红砖墙,渐渐换成了河套平原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可刚闻到空气里那股子带着沙砾的干爽,就知道夏末的尾巴早溜走了——车还没到站,甜丝丝的香气就顺着车窗缝钻进来,浓得化不开,不用看也知道,河套的蜜瓜熟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算到家了。”二梅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脚下的土路被晒得发烫,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倒是田埂边搭着的瓜棚里,圆滚滚的蜜瓜堆得像小山,青绿色的外皮带着细密的白霜,看着就让人嘴里发甜。我放下肩上的帆布包,随手抄起一个熟透的蜜瓜,用袖子擦了擦就咬下去,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带着河套土地独有的沙壤气息,沁得人心里发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甜意刚漫到心口,天津城里那片断壁残垣就猛地闯进脑海。出发前的天津城,还浸在大地震后的余悸里,楼塌了半边,街道上满是砖石瓦砾,夜里总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我攥着手里的蜜瓜,果肉的绵软甘甜像一层温软的纱,轻轻裹住心里那团挥之不去的恐慌,那些摇晃的房屋、惊恐的呼喊,似乎都被这河套的甜压下去了少 。</p> <p class="ql-block">刚把行李拖进宿舍,场部的通讯员就踩着尘土跑过来,嗓门大得能惊动旁边的羊圈,“保树刘场长叫你赶紧去场部开紧急会议,说是十万火急!” 我愣了愣,手里的蜜瓜还剩大半,二梅的身影也没在宿舍门口出现,想必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来不及多想,我把蜜瓜塞进帆布包,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通讯员往场部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会议室的门一推开,嗡嗡的人声就涌了出来,黑压压坐了一屋子人,烟雾缭绕的,呛得我下意识皱了皱眉。扫了一圈,好些面孔看着眼熟,都是当年兵团时各个连队的天津知青,如今都成了分场的职工,有的头发都添了些白茬,脸上带着河套日晒的红黑。他们看见我进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停了停,好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带着急切和不安。刘场长坐在最前面,敲了敲桌子:“人到齐了就开始吧。小李同学,你刚从天津回来,大伙都想听听那边地震的真实情况,你给大伙做个说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好。” 我应了一声,找了个靠边的凳子坐下,目光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还是没看见二梅,只有几个场部的干部坐在角落记录。定了定神,我开始说起在天津的所见所闻:火车刚进天津站时,站台周围全是临时搭起的棚子,远处的高楼塌了不少,断壁残垣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走在街上,能看见人们大多住在自建的防震棚里,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比起地震刚发生时,恐慌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吃饭的问题也基本解决了,救济粮和饮用水都在陆续发放,只是道路还不太通畅,有些受灾严重的区域还进不去。</p> <p class="ql-block">我的话刚落音,底下就炸开了锅。“李大夫,天津地震到底有多厉害?比邢台儿当年的地震还凶吗?” 三连天津知青率先发问,他嗓门洪亮,眼里满是焦灼,他老家就在天津市区。“伤亡情况怎么样?我家里人还没联系上,不知道安然无恙不?” 一个戴眼镜的女知青急得眼圈发红,她是当年和我一起从天津来河套的,叫李娟,家里还有父母和弟弟。接着,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市民现在能正常生活了吗?”“损坏最严重的是哪片区域?”“交通啥时候能完全恢复?我想回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尽量稳住语气,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一一说了:倒塌的房屋确实多,尤其是老城区,有些整片街区都成了废墟;伤亡肯定是惨重的,虽然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走在路上总能看到悲伤的人们;市中心的四平道、甘肃路、贵阳路一带损坏得格外严重,好多楼房都歪歪扭扭的,看着让人揪心;交通正在慢慢恢复,火车已经能正常通行,但市内的道路还有些堵塞。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具体的震级、确切的伤亡人数,我也都是道听途说,只能把最真实的景象告诉他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散会后,我总算能歇几天。张惠每天都来陪着我,我们是天津知青,她家就住在贵阳路拉萨道。我跟也担心她想家,所以地震后当天就去了她家!地震那天夜里,她家里的临街墙一下子就塌了,屋里的家具都露了出来,好在楼房只是歪了,没彻底垮塌,她爸妈拉着小妹,从后门逃了出来。邻居们就没那么幸运了,有几家都出了伤亡。我后来特意跟着去老城区找过,到处都是倒塌的砖石瓦砾,道路堵得严严实实,根本认不出原来的样子。最后还是在拉萨道小学的操场上找到了她的家人,我把从河套带来的干粮和罐头递给他们,听着张惠的小妹哭着诉说那一夜的惊魂未定——地震发生时,她差点掉进楼体裂开的缝隙里,是她爸爸一把拉住了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农场里大多是天津知青和北京知青,场部特意安排了人安抚大家的情绪,可还是有不少人按捺不住,偷偷跑回了天津、北京,直到后来大返城,才回来办理相关手续。那场震惊世界的大地震,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彻底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走向,也给农场带来了不少问题。</p> <p class="ql-block">我们医院的工作倒是没受太大影响,该看病的看病,该出诊的出诊,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些凝重。人们私下里总爱谈论地震的事,谈论远方的家人,对未来充满了焦虑。边疆的生活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以前觉得这里偏远闭塞,和外界联系很少,可经历了这场地震,电话、信件似乎都频繁了起来,与外界的沟通也越来越便捷。当年我们满怀热血来到这里,扎根边疆的念头从来没动摇过,可现在,好多人的心里都打起了鼓,那股子扎根的信念,不知不觉中就被动摇了。不过那时候的人们都还很单纯,虽然心里有焦虑、有迷茫,但对国家的政策还是充满了期待,总觉得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1976年的天津大地震,是仅次于唐山的重灾大城市,全市有24296人死亡,21586人重伤,直接经济损失39.2亿元,间接经济损失35.8亿元。毗邻唐山的宁河、汉沽、宝坻和蓟县受灾最严重,市中心6区有64%的房屋遭到破坏,完全震毁的就达14%。那些我随口提到的受灾区域,那些我看到的断壁残垣,背后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段伤痛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又一个傍晚,我坐在宿舍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刚切开的河套蜜瓜,甜香弥漫在空气里。我牵着张惠的手走在田埂上,瓜农们还在忙着采摘,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二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拿起一块蜜瓜放进嘴里:“真甜啊,还是家里的瓜好吃。” 我点点头,心里的伤痛还在,但嘴里的甘甜、身边的熟悉景象、还有这些一起经历过风雨的伙伴,都像一剂良药,慢慢抚平着心里的创伤。河套的夏天很短,但瓜香很长,那些震后的恐慌和迷茫,似乎都在这绵长的瓜香里,渐渐得到了安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