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起 听樟

布衣江南

昵称：布衣江南

美篇号：461164



从深圳赴上海，一路追红叶未果，却在婺源晓起村，被一片古樟林治愈了。





走进晓起村，青石板如散落的积木，高低错落铺向深巷。马头墙高耸，将天空裁成窄窄一线。家家门前摆着箱子、梳子、手串、梳妆盒等樟木制品，浓郁的樟香从巷子里散发开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陈年的时光上。



 巷尽处忽现大片皇菊，金灿灿铺满田畴。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甚是吸人眼球。但我只在田埂上走了走，未敢太靠近。市场上论“朵”售卖的皇菊，不仅是晓起村致富的钱袋子，且自带几分“皇”字赋予的矜贵，让人不敢惊扰。



还是樟树更显亲和。于是，折身至后山。最先迎接我的不是树影，而是气息——一股清冽的、带着岁月沉淀的芳香，如无形的水流漫过山岗。循香而去，山坳豁然洞开，那棵千年古樟便这样撞入眼帘。



 它的存在近乎一种威仪。主干之粗壮，需几人张开手臂方能合围，树皮皴裂如龙鳞，深褐色的沟壑里栖着青苔，每一道褶皱都雕刻着时光的故事。仰头望去，树冠如绿色云盖，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筛下，碎成满地晃动的金币。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些虬枝——有的如巨臂伸向苍穹，有的低垂探向村民的屋檐。树根更是破土而出，如苍龙之爪紧紧攫住大地，又似天然座椅，邀人入座。



 山坳四周几十棵百年老樟，密密匝匝，枝干皆向这千年古樟倾斜，如众星拱月，又似朝圣者躬身。站在树下，顿觉自身渺小。这那里是一棵树？简直就是一座无檐的圣殿。我屏息合掌，绕树三匝。闭上眼睛，世界顿时换了模样。风声穿过叶丛，不再是掠过耳畔的呼哨，而是树的呼吸，深沉又绵长，带着山林特有的节奏。鸟鸣在枝桠间跳跃，时远时近，像顽童在殿堂里嬉戏。更深处，仿佛能听见树液在木质深处流淌，如地下暗河，缓慢却永不停歇。偶尔有老叶飘落，那轻微的声响，像是时光之书又翻过一页。



 世间能达成“天人合一”境界的树，大抵只有三种。柏树、榕树、樟树。柏树多见于皇家陵寝、僧寺道观，自带贵胄之气；榕树独木成林，尽显洒脱霸气；唯有樟树随和亲民，择土而安，栽下便能扎根生长。婺源一带更有“生女植樟”的古俗，女儿降生时种下樟树，待出嫁之日，便伐樟制箱，以樟木嫁妆承载父母的祝福与牵挂，因此，樟树在这里又被唤作“女儿樟”，每一圈年轮里都藏着寻常人家的温情。



 樟树的随和，更藏在枝叶间。樟叶苍郁，即便在万木凋零的深冬，也只悄悄泛几星红晕，从不作惊人之态。我常想，叶子是树的语言：松柏之叶如针，似在针砭世事；银杏落叶簌簌，宛若秋日梦呓；而古樟的叶，是哲人的低语，简而深。的确，生命沉淀到这般年岁，何须多言，“存在”本身，便是最丰厚的表达。



我从没注意过樟树的花。听闻它的花与桂花般纤小。青绿色花蒂，嫩黄色花蕊，与春天的新叶杂糅在一处，如树冠上浮动的一抹薄雾，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即便暗香浮动，也淡雅得很，深吸浅嗅间，都是沉稳内敛的清香，不张扬，不刻意。



 沿山间石径缓步而下，古樟的气息始终相随。旧枝团团如盖，新条从老干上抽芽，嫩绿与深绿在眼前交织出一部活着的编年史，唐风宋韵尚在树干上盘旋，当代的生机已在枝头绽放。原来，时光从不割裂什么，它让新旧在同一条生命长河里相互滋养，让古今在同一片树荫下彼此相认。



 回望古樟林，但见千枝万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挥手作别，又像在说着：“去吧，带着这份宁静去生活”。而我知道，某一部分的我，将永远留在这片林中，与千年时光一起，继续那场未尽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