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中的奇人奇事》

钢铁长城

人到了一定年纪，大抵都爱回忆。旁人一句无心的话，老歌里一段熟悉的旋律，或是街角偶遇老同学时的一抹浅笑，都能轻易牵出心底的旧时光，让思绪不自觉地沉进去。

前天，老婆见我又在发呆，没按她吩咐的去做事，忍不住数落我：“怎么，给你说了那么多事，一件都没有做，就像对牛弹琴”？

“对牛弹琴”四字落耳，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五味杂陈的情绪瞬间漫上来。这四个字像一把旧钥匙，轻轻一拧，便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一段与这个成语有关的真实往事，就这么清晰地浮了出来。



世人都知“对牛弹琴”，说的是对不懂事理的人讲大道理，说话不看对象，终究只是白费口舌。它出自汉代牟融的《理惑论》，公明仪为牛弹奏高雅琴曲，牛却始终无动于衷，本意原是讥讽听者不解其意，枉费心力。

可我总觉得，牛未必这般木讷。它有时也通灵性，亦藏深情。下面我要讲的这段故事，或许会让你对——“对牛弹琴”，有一番全然不同的理解。

对于五、六十年代出生在八钢的人来说，生活区最偏远的“宰羊场”坡下，至今仍是一个充满记忆的坐标。那里曾有十栋低矮的平房，被称为“六连、七连”，住着一百多名职工。

1982年，我接任这一片区的户籍警。前任交接时特意叮嘱：这里除了少数几位“连长、指导员、排长”等干部，其余多是60年代末从关内遣送至此的“地、富、反、坏、右”分子。他们在此安家落户，接受改造，以排、班编制，被分配到八钢的一些车间里，干最脏、最累的活，有的或在隔壁的八一农场种田种地。

当时，这些人的户籍原属“大集体户”，没有个人户口本。后来，因政策调整，他们才陆续转为正式城镇户口。这成了我管辖区内的一个重点。

初到管区，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挨家挨户开展户籍核对核查，想把辖区的情况摸熟摸透。只是这片的居民，性子都格外沉闷，见了我这个穿警服的，总带着几分敬而远之的拘谨，问话时多是问一句答一句，从没有多余的交流。

后来我沉下心深入走访，又找居住干部细细了解，才弄清了缘由——这些居民大多背负着说不清的“历史问题”，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自卑，才总是这般小心翼翼。知晓内情后，我心里满是同情，便想着多走近他们一些：平日里常往管区跑，一边做“四防”安全宣传；一边牵头帮大家组建居民治安小组，守好家门口的平安；谁家邻里闹了矛盾，我都第一时间上门调解，讲清道理握手言和。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真心相待，终究焐热了大家的心。我渐渐融入了这片街巷，成了居民们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朋友。也正是在这般朝夕相处里，我才意外发现，这些被贴上“牛鬼蛇神”标签的人，竟个个身怀绝技、藏龙卧虎：有人写得一手风骨隽秀的书法；有人能妙手诊治诸多疑难杂症；有人懂相面测算的门道；有人精于雏鸡孵化的手艺；有的“武功”高強；还有人专研机械，闷在家里反复琢磨、试制“永动机”……各色本事样样俱全，让人不由得心生敬佩。

其中最有趣的，当数一位名叫张景侬的老汉。说他老汉，其实并不老——还不到50岁。是个江浙人，气质儒雅，一看便知是饱学之士。原来，他在原籍竟是一位英语老师，只因“右派”言论被“发配”至新疆。老汉育有一儿一女，日子虽苦，但他心态豁达。

我问他如今做什么工作，他淡淡一笑：“在八一农场种牛场放牛。”

我颇为诧异，一个有学问的人，怎么去干又脏又累的放牛苦差事。老张见状，便向我讲起了他的故事。

刚来时，他也被分到八钢车间干活，得知八一农场有个放牛的岗位没人愿去，他便自告奋勇报了名。“放牛多好，”他眯着眼回忆，“每天把牛赶到草地，往地上一躺，晒着太阳读读书，自在得很。”

老张放牛时多了个心眼。每天唤牛出圈、催牛归栏，他都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吆喝。久而久之，奇迹发生了——这群牛竞然听懂了他的“指令”，被他用英语“驯”得服服帖帖。就这样老张当了五、六年的“放牛郎”！

他告诉我，前段时间，八一农场场长的亲戚觉得放牛清闲，便想来顶替。种牛厂领导找到张景侬：“老张，别放牛了，去大田班种地去吧。”张景侬二话不说，扛起铁锄就去了地里。

可没过几天，种牛厂领导满头大汗地跑到大田班，拽着老张就走：“老张，你还是回去放牛！那群牛根本不听那个新手指挥！”

张景侬摆摆手：“我现在愿意种地，不想放牛了。”

领导急了：“老张你快去吧，牛群都发疯了！”不由分说，硬把他拉回了牛场。

只见场长的亲戚正对着牛群左奔右呼，累得气喘吁吁，牛群却四散乱跑，根本不听使唤。张景侬见状，走到牛群前，冲着它们“咕噜咕噜”说了一通英语。奇迹上演了：三十多头牛仿佛像听到了上课铃的小学生，瞬间安静下来，乖乖排成两队，温顺地跟在张老汉身后，向牛场走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为了验证此事，我特意去了一趟种牛厂。远远便看见张老汉正站在牛栏前，拿着一本书对着牛群用英语大声咕噜着。我凑近一看是本外文书籍，我问老张你对着牛群读文章吗？老张说：是啊，我正在给牛群朗诵英文诗呢并给我译出了诗句：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也洒在栏里静静站立的牛群身上”，

我用惊奇与敬佩的眼光看着老张对牛群朗诵着……，种牛厂的领导竖起大拇指，对我感慨道：“老张真是个能人，更是个神人！”

一日，连长专程到派出所告知我，老张的平反通知下来了。张景侬，终于结束了二十余年的流放岁月，能回江浙老家了。

离别那日，天空飘着细碎的雪，宰羊场坡下一片萧瑟，寒意在风里漫着。工友、邻居们都赶来老张家送行，老张嘴上一遍遍谢着众人，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种牛场的方向，心思全系在那群牛身上。忽然，他顾不上再与大家寒暄，转身便朝着种牛场快步跑去。

牛场的大门紧闭着，院里静悄悄的。老张伸手推开木门，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他朝夕相伴数载，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熟悉味道。

“哞——”

一声悠长的牛哞骤然划破寂静，紧接着，牛圈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一声叠着一声，在空荡的院里回荡。

老张循声望去，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只见空旷的牛圈里，那三十多头牛竟全都背对着他，头朝里、屁股朝外，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像是特意列队为他送行。它们静立着一动不动，唯有硕大的尾巴，偶尔轻轻摆上一下，在寂静里漾开一点微末的动静。

“你们这是……”老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哽咽着轻声问。

种牛厂的领导红着眼圈说：“老张，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听说你要走，这几天它们就不吃不喝，也不出去吃草。刚才我们打开门，它们就自己进来了，就这样站着，谁赶也不动。”

老张走上前去，挨个抚摸着这些老伙计的头。他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牛群，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用英语说了一番话，然后又清晰地用汉语说道：

“孩子们，我要走了。回老家了。以后要听新主人的话，好好吃草，好好长膘，别让新主人着急。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说完，老张不敢回头，怕看到那一双双含泪的牛的眼晴，拖着沉重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牛场。

直到老张的身影融进雪色苍茫的土路尽头，牛群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守候中苏醒。领头的公牛缓缓转身，仰首长鸣，悲怆如古调；刹那间，三十多头牛的"哞～哞﹣-"声，齐声应和，声浪翻涌，向着远方，向着风雪，向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头的背影，作最后的、辽阔的送别……。

老张回到原籍后给我来过两封信。信是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的，字里行间透着江南文人的儒雅。他在信中说，回到家乡后身体硬朗，不仅恢复了工作，又重新拿起了教鞭。

但在信的后半部分，他写道：“虽然回到了故乡，恢复了体面的教职，但我时常怀念在新疆的日子。那里的风沙磨砺了我的筋骨，那里的淳朴治愈了我的灵魂。我尤其怀念那段放牛的岁月——躺在天山脚下的草甸上，头顶是蓝天白云，耳边是牛群的哞叫，口中诵读着莎翁的诗篇。那是我一生中最自由、最快乐的时光。”

张景侬用英语“驯服”牛群的故事，后来在坊间渐渐传开了。而那段在宰羊场坡下与“奇人异士”们相处的日子，也成了我职业生涯中最珍贵的回忆。那些曾经被时代误解、被命运放逐的人们，用他们的智慧与坚韧，在戈壁荒滩上活出了自己的精彩。而“对牛弹琴”这个成语，也因为这段经历，在我心里有了全新的意义——沟通的本质，从来不是语言的相通，而是真诚的相待。

（张钢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