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晨，煮一碗故乡的咸粥

颛孙宏恩

　　腊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熬粥的烟火气还未在街巷漫开，暖意却已先从屏幕里涌来。小区群里，物业的腊八邀喝消息静静躺着；朋友圈里，九五街区、金城市场、庆善寺的免费腊八粥通告接连刷屏，甜糯的五谷香仿佛隔着屏幕都能嗅到，这是城市独有的腊八温柔，可我心头惦念的，始终是那碗藏在记忆里、鲜香味浓的老家咸粥。

　　小时候的腊八，天还没亮，窗外还是一片墨蓝，厨房就飘来柴火的暖烟，混着母亲擤鼻涕的声音——她总爱早起，冬天的灶台边格外冷，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是麻利地忙活。前一晚，母亲会把大米、糯米和少许红豆泡在瓦盆里，最不能少的是花生米，得选那种颗粒饱满的生花生，带着红皮，泡在水里会慢慢胀大，我总爱趁母亲不注意，伸手捞几颗放进嘴里，生涩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母亲发现了就会拍我的手背：“留着熬粥才香，生吃不好消化。”

土灶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时，母亲便把泡好的杂粮和花生米一起倒进去，转小火慢慢熬。我趴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眼睛盯着锅里的动静，看米粒在水里渐渐舒展，花生米浮浮沉沉，汤汁慢慢变得浓稠。柴火噼里啪啦地响，偶尔会有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熄灭，母亲一边添柴，一边给我讲外婆说的腊八习俗：“喝了腊八粥，来年不生病，花生米要多放，寓意着日子节节高。”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只盼着粥能快点熬好。

最期待的是加食材的时刻。母亲从菜篮里拿出切好的肉丁——那是过年才舍得多吃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均匀的小丁，是前一天赶集时特意买的，用盐腌了一夜，香气更足；还有自家菜园种的白萝卜、胡萝卜，切成细碎的丁，带着泥土的清新，母亲切菜时，我会在旁边帮着剥蒜，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母亲会切几片放进去提香；最后撒一把洗净切碎的青菜，绿色的碎叶落在浓稠的粥里，像撒了一把春天的星子。母亲会沿着锅边淋少许酱油，再撒一点点盐，没有复杂的调料，却让整锅粥的味道瞬间鲜活起来。

熬粥的间隙，邻居家的大娘会端着一碗自家做的腊八粥过来串门，笑着说：“你家的粥熬好了没有，俺家玉林总念叨想吃你家做的腊八粥，说比俺家的香。”母亲就会让我去盛一碗我们的腊八粥回赠，大娘尝了一口，连连称赞：“还是你家粥解馋，肉多花生米还脆。”我站在旁边，看着两家差不多的粥放在案板上，心里也觉得，还是自家的粥更对胃口。

大娘走后，母亲会给我先盛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说等稍微凉一点才好喝，稠稠的不烫嘴。我急得团团转，时不时伸手摸摸碗壁，盼着它能快点降温。等粥温凉了，母亲会端给我，粗瓷碗带着温热的触感，用勺子舀起一勺，软糯的米粒裹着肉丁的油香、萝卜的清甜、青菜的鲜香，还有花生米的脆嫩，入口绵密，咸淡适中。每一口都能吃到不同的食材，肉丁的嚼劲、萝卜的脆嫩、米粒的绵软，还有花生米咬开时的颗粒感，在舌尖交织成奇妙的滋味。我总是大口吃，偶尔会被花生米噎到，母亲就会递过一杯温水，笑着骂我：“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温粥喝着舒坦，别着急。”

有一年腊八，我贪嘴喝了两大碗，撑得坐在板凳上动不了，母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打趣我：“这下好了，晌午饭都不用吃了。”没想到下午真的肚子疼，母亲又急又气，用热水袋给我敷肚子，嘴里念叨着：“让你慢点喝，偏不听，腊八粥虽好，也不能贪多。”我趴在母亲腿上，闻着她身上的皂角香，肚子渐渐不疼了，心里却记下了这个教训，往后喝腊八粥，再馋也会慢慢喝。

长大后离开老家，腊八节吃过不少甜粥，红枣、桂圆、葡萄干的甜腻，始终抵不过记忆里那碗咸粥的鲜香。今日又逢腊八，看着窗外，突然格外想念那味道。便准备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先熬大米、糯米、再把肉丁、各色蔬菜，还有最重要的花生米放进锅里，在厨房里慢慢熬煮。

想着食材在锅里翻滚，香气弥漫，记忆里的味道一点点的侵入鼻腔，口水都有点想流出来的感觉。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趴在灶边的清晨，母亲的笑容、柴火的暖烟、粥的鲜香，还有被花生米噎到的窘迫，一切都那么清晰。

原来，味觉是最执着的记忆。这碗咸口的腊八粥，不仅是一碗食物，更是一段时光的印记，一份乡愁的寄托。它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老家的味道、儿时的温暖，永远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只要一碗热粥，就能唤醒所有的怀念。

今日腊八，愿这碗带着花生米的咸粥，温暖我的胃，也温暖我对旧时光的眷恋。那些趴在灶边的清晨，那些母亲的念叨，那些邻里间的寒暄，都藏在这稠稠的粥里，随着岁月沉淀，愈发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