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义的六公公

文钦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八十年代六公公生活照)</p> <p class="ql-block">  晓霞山巍峨矗立,层峦叠翠间,笔架峰下的山谷藏着一汪汪清泉,泉水循着岩缝潺潺漫出,似碎玉叮当,循着地势蜿蜒汇聚,便成了灵动秀美的杉溪。溪水轻淌,流经上铺青石码头,下行数百米,汇入吟江涓水河。</p><p class="ql-block"> 民国三年,风清日朗,湘潭县射埠镇土桥吟江,上铺罗家的泥坯房里添了一抹新生的欢喜——一个男娃呱呱坠地,族名善杰,本名文钦。因在族中排行第六,家人便亲昵地唤他“六伢子”,那声呼唤,伴着杉溪的流水,藏着岁月最朴素的温情。</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青丝染霜,当年的六伢子褪去稚气,成了十里八乡人人敬重的“六公公”。他未曾饱读诗书,却揣着一身宁折不弯的硬骨头,裹着一副热忱滚烫的侠义心肠,在涓水河两岸的烟火里,用一生的坚守,活成了一段熠熠生辉的传奇。</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六公公留影)</p> <p class="ql-block">  私塾的书声只伴了六公公一年半,案头的笔墨尚未焐热,他便扛起了生活的担子。那时的他虽年幼,却有着超乎同龄人的结实臂膀,田间地头的活计,无论是插田、扮禾还是耕地,一学就会,很快便成了父兄身边最得力的帮手。力气是他与生俱来的资本,而精明则是岁月磨出的锋芒;成年后,他告别故土走南闯北,凭着一身胆识做起了小商贩,在烟火市井中讨生活。</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八十年代六公公与外甥谭阳生、我堂叔敖建国留影)</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五十年代,时代的浪潮将他推向了工矿一线。他先后辗转于衡阳水口山铅锌矿和冷水江钢铁厂颜家冲铁矿,成了一名井下工人,在幽暗潮湿的地心深处用汗水换生计。这份工作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凶险,1959年颜家冲铁矿的那次井下塌方,把他的坚韧刻进了骨子里。那天他正猫着腰作业,忽然地动山摇,岩层轰然塌落,一块巨石垂直砸下,万幸被几块碎石卡住,他整个人被压在石缝中,动弹不得,只剩眼珠能转,口鼻尚能挤出微弱气息。黑暗中,耳边全是石块滚落的声响,同组工友的呼喊声越来越远,他却没放弃,凭着一股“不能就这么没了”的韧劲,硬生生地撑着等救援。</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六公公曾在水口山铅锌矿二号井工作)</p> <p class="ql-block">  矿区的人疯了似的救他,可那个年代技术匮乏,设备落后,所有营救都只能依靠人力刨挖,进度缓慢得令人心焦。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在吞噬着生的希望。或许是命硬,亦或是冥冥之中上天的眷顾,六公公终被从石堆中救出,外表竟无大碍,可深入肌理的内伤与刻在心底的恐惧,成了伴随他一生的烙印。后来他常对人说:“我命大,不然早成肉泥了,连尸骨都找不到。”那场事故虽无人遇难,工区负责人梁益斌还是受了处分,六公公却从没抱怨过一句,反倒时常安慰对方,说世事难料,不必太过自责。</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六公公在冷水江钢铁厂颜家冲铁矿当井下工人。)</p> <p class="ql-block">  1961年,国家精兵简政,六公公退职回吟江老家。彼时妻子在射埠区供销社当营业员,他身强力壮闲不住,便揽下了供销社和肉食站的搬运活。从吟江到射埠,六七公里土路坑坑洼洼,丰水季还能走水运,枯水期就只能靠人力。鲜蛋用箩筐担,活猪用土车子推,百多斤的担子压在肩上,他腰杆依然挺直,步伐沉稳,从无闪失。</p> <p class="ql-block">(1961年7月30日六公公领取396元退职费下放回家)</p> <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末,邻居敖家的敏伢子长到五六岁,六公公出门送货总带着他。敏伢子家里不宽裕,两个妹妹降生后更是雪上加霜,六公公和妻子膝下无儿无女,便把这孩子当成亲孙疼爱。去射埠的路上,敏伢子用绳子拴住土车子车头,在前面使劲拉,六公公在后面稳稳推着,累了就坐在路边歇会儿,他怀里总揣着红薯干,大多都塞给了敏伢子吃。到了射埠街上,再穷再累,他也会掏出几分钱,买个热包子或一根油条,看着敏伢子狼吞虎咽吃完,眼里满是宠溺。返程时货少了,他就把敏伢子抱上土车子,推着慢慢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歌声,是人世间最动听的旋律。</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八十年代爷孙俩留影)</p> <p class="ql-block">  有人打趣他:“六公公,你姓罗,他姓敖,费这劲干啥?将来未必能沾着光。”他当即沉了脸,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我疼他不是图什么,这孩子懂事,我就喜欢。你们抽尽胡说,我敏伢子将来肯定有出息!”这份护短与重情,成了他性格里最软也最硬的部分——软在对弱小的体恤,硬在不顾旁人非议的坚持。</p> <p class="ql-block">(1996年8月六公公与家族晚辈合影)</p> <p class="ql-block">  1971年,年近六旬的六公公,摇着桨撑起了涓水河上的渡船。简单的铺盖卷搬到船上,一米见方的床铺就成了他的新家。他撑船从不收钱,义务摆渡,遇上老弱病残过河,还会主动上前扶一把。有回遇上赶集,人多船挤,有个商贩想插队,还掏出钱想让他通融,六公公眼一瞪,把钱推了回去:“你不懂规矩哦,按顺序排队上船,谁都一样!”说得那商贩满脸通红,乖乖排到了队尾。</p> <p class="ql-block">  他虽执拗,却心细如发。撑船时见有人落水,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哪怕自己年纪大了,上岸后喘得直不起腰,也先忙着照看落水的人。有乡亲家里困难,无米下锅,他就把自己省下来的粮食送过去,嘴上还硬邦邦地说:“我一个人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其实谁都知道,他自己也过得紧巴巴,只是心太善,同情弱者。</p> <p class="ql-block">(六公公塑像)</p> <p class="ql-block">  1975年,妻子患上乳腺癌,动了两次手术还是没能留住。为了给老婆治病,六公公变卖了吟江街上仅有的两间房屋,还欠下一身债。出殡那天,年幼的敏伢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痛哭流涕;六公公一路扶灵护柩,沉默的背影里,藏着半生的深情与义薄云天的担当。从此,渡船上只剩他与敏伢子相依为命,风雨飘摇中,爷孙俩的身影,成了涓水河上一道动人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吟江上游新渡槽建成通行)</p> <p class="ql-block">  1978年底,吟江新渡槽建成通行,渡船歇业,六公公搬到了渡船亭子里住。日子清贫,他却依旧闲不住,扛起锄头下地,起早贪黑,栽烟种菜,除了自己吃,还分给邻里。那时敏伢子寄宿读高中,他总要做一些腊鱼、腊肉和小吃送到学校去,生怕敏伢子吃不饱、吃不好。</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九十年代六公公独住在吟江我家老宅留影)</p> <p class="ql-block">  岁月不饶人,六公公进入耄耋之年,身体日渐衰弱,可他的执拗性子一点也没改。1993年5月,他病情突然加重,敖敏请来医生上门诊治,他却死活不肯吃药打针,梗着脖子说:“我这辈子没信过郎中,只要能吃饭就死不了,你们别逼我!”说着还把医生递来的药扔在一边,气得医生直摇头。敖敏急得红了眼,第一次对着他发脾气;六公公软了下来,口里却嘟囔着:“要是医生有这个本事就不会死人哒!”终究还是接受了治疗。敖敏昼夜守在床前,煎药送饭,硬是把他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p> <p class="ql-block">(六公公重病初愈留影)</p> <p class="ql-block">  后来敖敏成家,每年寒冬季节,夫妻俩便把六公公接到学校小住。六公公患有白内障,视力模糊,手脚也不利索了,但他闲不住,总要找点事做。每次来都惦记把厨房里的菜刀磨得锋快;或者拄着拐棍,背着小矮凳,守着幼小的曾孙在操场上玩耍,生怕有闪失。冬天犯哮喘,咳得喘不过气,他也不肯麻烦晚辈,自己悄悄忍着,实在难受了就坐下来歇会儿,等敖敏夫妇发现时,他还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p> <p class="ql-block">(1995年六公公在射埠税务所留影)</p> <p class="ql-block">(1996年底六公公在旺冲中学留影)</p> <p class="ql-block">  2001年,87岁的六公公住进了敬老院,敖敏每天都去看他。他爱四处溜达,记性越来越差,好几次摔倒在路上,敖敏接到敬老院电话就四处寻人,找到后心疼地劝他少出门,他却不听:“我还能动,总呆在屋里憋得慌。”有回他糊里糊涂地扯掉了治疗用的输尿管,伤口感染,浑身散发着腥臊味,敖敏毫无怨言地帮他清洗、换药,旁人见了都直摇头,他却拉着敖敏的手,像个孩子似的道歉:“敏伢子,拖累你了。”</p> <p class="ql-block">(六公公在外走迷路,敖敏雇车接他回来。)</p> <p class="ql-block">(敖敏背六公公回敬老院)</p> <p class="ql-block">  2003年1月26日中午,敖敏喂六公公吃完药,叮嘱他好好休息,转身去买他爱吃的扣肉。可不到一个小时,敬老院就传来了噩耗——六公公安安静静地走了,嘴角还沾着没咽下去的饭粒,脸上没有一丝痛苦,享年八十九岁。</p> <p class="ql-block">(敖敏在敬老院给六公公喂药)</p> <p class="ql-block">  出殡那天,送葬队伍绵延几公里,沿途鞭炮声不断,吟江街上的乡邻们纷纷走出家门,为这位孤寡老人送行。有人说,六公公这辈子,硬气了一辈子,仗义了一辈子;有人说,他没读过多少书,却活成了最通透、最值得敬重的人。</p> <p class="ql-block">  涓江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六公公的故事,就像这河水,在两岸乡亲的口中代代相传。他的坚韧、他的仗义、他的执拗、他的重情,早已融入这片土地,成为涓水河两岸最温暖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湖南湘潭:敖 敏</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25日</p> <p class="ql-block">(六公公故居吟江老街航拍)</p> <p class="ql-block">(2003年8月14日湘潭市电视台《晚间新闻》播出专题节目“六公公夕阳无限好,涓水流淌人间真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