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的第一岸 ‍——南美·南极之旅（六）：蓬塔阿雷纳斯的风与起点

陶香村

清晨到港

12 月 27 日，星期六。

清晨五点醒来。我们的游轮自 12 月 23 日傍晚起航，已经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三天多。想到今天即将靠岸，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拉开窗帘，海面上有微弱的火光。定睛一看，原来是海上的钻井平台——这是漂泊三天后，第一次看见人类的建筑。我赶紧拍下了一张照片，像是为这段漫长的海上时间留下一个坐标。

七点，邮轮抵达智利最南端的门户——蓬塔阿雷纳斯（Punta Arenas），停靠在普拉特码头（Muelle Prat）。这个码头以智利民族英雄阿图罗·普拉特（Arturo Prat）命名。由于水深原因，我们需要换乘驳船上岸。这里也是许多前往南极洲的科考船和大型邮轮的停靠点。

天正下着小雨，风很大。

十来分钟后，驳船靠岸，我们来到游客中心。预定的岸上游旅行社人员已经在不远处的鲸鱼尾塑像旁等候。

LD 指着那座鲸鱼尾雕塑说：“这是这里的重要地标，赶紧为你的游记拍张照。”

我走近细看碑座。底部以地图和麦哲伦的肖像为背景，写着“穿越麦哲伦海峡国际证书”（Certificado Internacional – I Crossed the Magellan Strait）。这是为纪念 1520 年麦哲伦发现并首次穿越这条海峡五百周年而设立的纪念标志。

为了即将开始的南极之行，在这里拍下这张照片，仿佛提前为自己颁发了一张通往南方世界的证书。

导游随后到来，我们登上旅游大巴，沿着滨海大道（Costanera del Estrecho）行驶，很快抵达另一处城市地标——蓬塔阿雷纳斯的城市名金属铭牌。

沉稳厚重的立体金属字母，直接面向麦哲伦海峡和终年不息的强风，是这座城市最具辨识度的名片，也是游客必到的打卡之地。

铭牌正对的海边，有一条已经朽坏的木质长栈道。斑驳的木板仿佛在低声讲述这片海域的历史。许多海鸟停驻其上，而在这段旧日遗迹的远方，我们的邮轮静静停泊。

那一刻，像是看见历史的海岸线旁，现代文明正缓缓驶过。

公墓

随后，巴士把我们带到蓬塔阿雷纳斯公墓，这是智利最著名的公墓之一。

一踏入墓园，大风夹着细雨迎面而来，清冷的气息随之加重。

整齐的柏树通道、精心修整的墓园，以及点缀其间的植物与花卉，使这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克制的秩序感。

一切被安排得井然有序，却并不张扬。

这里安葬着早期移民、航海者和城市的重要人物，他们的故事构成了这座边疆城市的来路。

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雷科莱塔公墓（Recoleta）相比，这里的墓地并不奢华，规模也小一些，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墓园。

行走其中，并不会感到阴郁，反而像是一段被刻意放慢的时间，让人自然停顿下来。

在公墓中央，矗立着被称为“巴塔哥尼亚之王”的何塞·梅嫩德斯陵墓。

这座仿罗马建筑风格的墓冢，记录着一个家族曾经富可敌国的往昔。他是开辟南美极南之地的先驱之一，却也因对原住民的残酷拓荒而在历史上留下争议。

在这里，墓园的整洁肃穆与历史的沉重交织在一起，静静诉说着这座边陲小城的荒原往事。

马马焦里诺·博尔加泰罗萨勒教派博物馆

离开公墓，导游把我们带进马焦里诺·博尔加泰罗萨勒教派博物馆。

这里记录着巴塔哥尼亚地区的自然史与人类活动，是该地区乃至整个巴塔哥尼亚（Patagonia）最重要的博物馆之一。展览内容涵盖原住民文化、动植物标本，以及早期传教与探险的痕迹。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量动物标本。

随后是关于原住民生活方式与文化的展示。

再往前，是早期探险与传教者留下的记录。

在其中一个展厅，我们看到一具体量巨大的骨架。起初还以为是恐龙化石，细看说明才知道，那是一具鲸鱼骨骼。

站在它面前，才真正意识到鲸鱼究竟可以有多么庞大——

这种震撼，远非图片所能传达。

在博物馆一处展厅的窗口，我无意中看到远处有一座雕塑，与周围的环境色彩格外协调，便随手拍了下来。

后来给 LD 看，他说：“如果镜头再放低一点，让雕塑背后的背景从房子变成天空，主体会更突出，效果会更好。”

那一刻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风景不够好，而是我站得还不够低、看得还不够清楚。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我开始不断提醒自己：换一个角度，再看一次。

十字架山观景台

之后，巴士把我们载到十字架山观景台（Mirador Cerro de la Cruz）。导游说这里是城市的制高点，可以俯瞰蓬塔阿雷纳斯全景。

刚一下车，只听见呼啸的海风扑面而来。我赶紧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却仍挡不住那股钻心的冷。导游一边领着我们往前走，一边介绍：蓬塔阿雷纳斯是世界上风最大的城市之一。此刻亲身感受，果然名不虚传，仿佛人都要被风卷走。

但视野也因此变得格外开阔。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而我们的游轮正静静停泊在远处的海面上，在灰色的大海背景中，像一枚精致的缩微模型。

拍了几张全景后，LD指着前方说：“这个角度正对着大街的延伸线，很有透视感！”我凑过去看，果然，笔直的街道直接撞入大海，构图极佳。顶着风，我也赶紧记录下了这一瞬间。

市中心

从十字架山观景台下来，我们直接去了刚才俯瞰过的市中心。

这里的街道整洁，两旁错落着不少精致的欧式建筑。虽是市中心，却并不喧嚣，反而透着一种边陲小城特有的宁静与闲适。

走到一个街角，一座乳白色的建筑突然吸住了我的眼睛——在周遭彩色的房屋中，它显得格外圣洁稳重。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座宏伟的教堂。

在市中心广场上，矗立着巨大的麦哲伦纪念碑。游客们围绕着雕像拍照留念，成为广场上最热闹的地方。

真正吸引镜头的，却不是麦哲伦本人，而是碑座上一名印第安人（Patagón）雕像那只被磨得发亮的脚。

几乎所有游客的相机/手机，都在寻找那个角度。

我也举起手机，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空挡，按下快门，却还是把一位急匆匆冲向那只发亮脚的游客拍了进去。

这只光着的脚实在太抢镜了。

原来，这里流传着一个传说：只要触摸那只脚，便会再次回到巴塔哥尼亚。

难怪，它被一双双手反复触碰，越磨越亮。

在这座风大的城市里，人们似乎都想为自己，留下些什么会再度归来的理由。

游览结束后，我们随大巴返回码头，乘驳船回到邮轮。等到登船时，已是下午，天气突然转好，太阳终于露了出来。迎面看到不少游客此刻才准备上岸游玩，我心里不免有些羡慕他们赶上的好天气——如果刚才也有这样的光线，照片的效果一定会更好。

接近下午四点，船长在广播中提醒，由于天气骤变、风力过大，蓬塔阿雷纳斯港口已经关闭，仍在岸上的游客可能无法按时返回邮轮。原计划五点半启航的时间，也有可能延迟。

听到这个消息，我反而暗暗庆幸自己选择了早出早归了。

广播结束后，我和 LD 都忍不住盯着窗外的海面。过了一会儿，远处出现了一艘接驳船，却迟迟没有靠近。LD 低声说，会不会是风太大，船根本动不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开始为那些还在岸上的游客担心起来。

又过了一阵，才陆续看到几艘接驳船朝邮轮方向驶来，在海浪中上下起伏、左右摇摆。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片海域的力量，也仿佛理解了当年航海家麦哲伦环球航行时所面对的惊险与孤勇。

这里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南端，更像是一切冒险故事的起点。

也正是在这一刻，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南极邮轮在海上漂泊三天之后，第一站会选择蓬塔阿雷纳斯。

这并不只是一次靠岸，而像是在循着探险者的足迹，重新走上那条通往未知的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