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故事】门神下岗记

冷水成冰

《根据文意网络制图》

那年除夕，长安城飘着细雪。十岁的成冰踩着板凳，正往自家乌头门上贴新桃符。他个子小，踮起脚尖才够得到门楣。

“左神荼，右郁垒……”成冰边贴边念着爹爹教的门神名讳。忽然，他手里的桃符“嗤啦”一声裂了道缝。

“唉呀！”成冰手一抖，半张桃符飘落雪地。正弯腰去拾，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那叹息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古井里传来。成冰抬头，看见左边门扇上的神荼画像，竟眨了眨眼。

“小娃娃，你贴歪了。”

成冰吓得往后一退，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再定睛看时，画上的神荼竟然活了——红脸虬髯，金甲在暮色里泛着微光，正从门板上缓缓走下来。

“莫怕。”神荼的声音像磨砂的陶瓮，“我兄弟二人值守此门三百载，今日是该说说话的时候了。”

右边门上的郁垒也动了。他走下门板时，铁甲发出细碎的铿锵声，像风吹动了满树的铜铃。

两个门神在雪地里站定，比成冰家屋檐还高半头。神荼弯腰拾起那片破了的桃符，粗粝的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雪。

“小友可知，这门上为何要贴我二人？”

成冰摇摇头，又点点头：“爹爹说，你们能挡鬼怪。”

“挡鬼怪……”郁垒笑了，笑声像松涛，“那都是老皇历了。你看这长安城，千家万户都贴着桃符，可真有鬼怪能闯进来么？”

成冰想起去年上元节，西市走水，半条街的人都来帮忙提水；前日隔壁王阿婆病了，娘亲天天送粥过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挡的，不是鬼怪。”成冰小声说，“是……不好的东西。”

神荼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暗夜里的两盏灯笼。

“说得好。”他在雪地上蹲下身，和成冰平视，“我二人最初镇守的，确实是阴邪之物。可后来发现，真正的‘不祥’，往往从门内生出。”

暮色渐浓，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郁垒接过话头，声音沉静如古潭：

“曾有一户人家，雕梁画栋，却终日争吵。儿子怨父亲严苛，妻子怪丈夫冷漠。我们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那怨气啊，比任何妖风都冷，把祥瑞之气全冲散了。”

“另一户呢，”神荼接着说，“住在竹篱茅舍里，却总是欢声笑语。老翁编草鞋，稚子诵诗书，炊烟升起时，饭香里都飘着和气。这样的门户，根本不需要我们持斧执钺地守着。”

成冰听得入了神。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所以你们就……‘下岗’了？”他用了爹爹常说作坊老师傅的词。

两个门神相视而笑。郁垒指着门楣上新贴的横批：“你看那四个字。”

成冰仰头望去。洒金红纸上，“户纳千祥”四个隶书大字，在渐暗的天光里依然醒目。

“这才是真正的门神。”神荼站起身，身形开始变得透明，“不是画在门上的，是住在心里的。一家人和和气气，互敬互爱，千种祥瑞自然汇聚——这比什么桃符都管用。”

成冰急了：“你们要走吗？”

“不是走。”郁垒的身影也在渐渐淡去，“是化作春风，化作细雨，化作檐下燕子年年归来时的呢喃。只要这人间还有炊烟相暖，灯火可亲，我们就在。”

最后的话语融在夜色里。成冰揉揉眼睛，门板上只剩下两张略微褪色的画像。可奇怪的是，那画上的神荼郁垒，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温柔。

爷爷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成冰呆呆站在雪地里。

“冰儿，看什么呢？”

成冰转身，眼睛亮晶晶的：“爷爷，我明白‘户纳千祥’了。”

他把听到的故事讲给爷爷听。老人听罢，捋着花白的胡子，良久才说：

“古人画门神，画的是一份心意。真正的守护，从来不在门上。”他摸摸成冰的头，“去，把厨房那锅饺子给西厢的赵先生送去。他独个儿过除夕，冷清。”

成冰端饺子过去时，赵先生正对着孤灯看书。见他来，老先生眼睛笑成了月牙。回来路上，成冰看见家家户户门上的桃符在风中轻摆，忽然觉得，整条街的温暖都在轻轻叩着每一扇门。

那夜守岁，成冰家的堂屋里炭火正旺。爹爹温着屠苏酒，娘亲在灯下补衣裳，小妹趴在成冰膝头学剪窗花。窗外雪花安静地落着，可成冰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从门缝里、从瓦檐间、从每个人的笑容里，丝丝缕缕地渗进这个家。

很多年后，当成冰自己也当了爷爷，他总会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把这个故事讲给绕膝的孙儿们听。讲到最后，他会指着门楣说：

“你们看，最好的门神啊，就是咱们自己。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门户自然能纳千样吉祥，承万般福气。”

而每当这时，他总觉得夜风里隐约有甲胄的轻响，像两个古老的朋友，还在人间千万扇温暖的门前，含笑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