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装”

杜永杰

最新版《辞海》中，“装”字有九种释义，从衣物行装到安装修饰，或事或物，皆有具体指向。唯有“假装”这一词的意思，关乎人心深浅，藏着最微妙的人情冷暖，也裹着最动人的思量。今日，我便想说说这藏着温柔与牵挂的“装”。

我老年大学的学友马变凤，是班里公认的才女，更是朋友圈中数一数二的孝女。她素来不爱打扮，除了痴迷读书学习，就是无微不至的照料90岁的老妈；闲暇时会抽半天时间陪老伴在附近来个自驾游，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练太极——她深知肩上责任千钧，唯有养好自己的身体，才能稳稳扛起这份沉甸甸的牵挂。我常和她开玩笑说，我们一天24小时，你的一天好像有48小时。方方面面都那么周全，真令人羡慕。

前几年，我心中总藏着一个疑惑：她已年近古稀，头发却从未见一根白发外露，永远染得乌黑发亮，梳得齐整利落。这般素来不重捯饬的人，怎会在头发上格外用心？不便直问，我便拐弯抹角道出不解，她却笑得爽朗，答得直白：“我不能让老妈看见我的白头发，不然，小老人照顾老老人，老妈妈心里会不安的。”原来，她是在母亲面前，悄悄假装着年轻，只为给母亲一份踏实的依靠。

近日，她母亲罹患重病，基本失去生活自理能力。姐妹们见她日夜操劳、身心俱疲，都劝她雇个保姆搭把手，她却总笑着摆手：“我老妈既懂事又省事，事事都尽量顺着我、配合我，照顾老妈，我不累。”朋友们都明白——这般日夜不休的贴身照料，怎会不累？她不过是怕姐妹们忧心，便把所有疲惫藏在心底，假装着一身轻松。

变凤母亲的事，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离世前的那些“装”。母亲85岁那年查出肺癌，从确诊到离世，从未有过一声呻吟、一句抱怨。弥留之际，我们姐弟四人守在病榻前，紧盯着她的神情，生怕错过一丝痛苦的痕迹。可每当见她眉头微蹙，慌忙追问哪里不舒服时，得到的永远是轻描淡写的“没事”，说罢，还会努力挤出一抹浅笑，安抚我们焦灼不安的心。我们何尝不懂，她是怕拖累儿女，怕我们伤心，才强忍着锥心之痛，假装着轻松无恙。

母亲的“装”，藏在岁月的点点滴滴里。当年日子清贫，家里难得炖一次带鱼，母亲总把鱼肉往我们姐弟碗里夹，自己却把鱼头扒拉到碗中，还笑着告诉我们，他喜欢吃鱼头。年少的我们感觉妈妈真有意思，居然爱吃鱼头。直到后来日子宽裕了，母亲做带鱼时，会顺手将鱼头扔进垃圾桶，我才猛然醒悟：她从不是爱吃鱼头，只是为了让我们多吃一口鱼肉，才假装爱吃的。

当年母亲在我们面前悄悄“装”，如今，已过古稀之年的我，也渐渐学会了这份“装”。人到暮年，许多事早已力不从心，家里也难再如往日那般窗明几净。可每当孩子们说要回家，我总会提前半天忙活，力争将房间打扫的干净利落些，再精心采购一些新鲜食材，认认真真地做上一桌他们爱吃的饭菜。不为别的，就为不让孩子们看出我的老态，怕他们发现我连家务都已力不从心，更怕他们时时惦记我和老伴的身体。我只能假装自己依旧硬朗，假装岁月未曾带走我的精力，假装我还没老，能依旧为他们遮风挡雨。

而实际情况，却是古稀之后的身体各种不适会接二连三的出现。为了不让老伴忧心，我总是悄悄去看病，悄悄买好药，在他面前，永远是精气神十足的模样。

我周围的好友好像都在装，电话中与苏忠东闲聊，我说起这份在孩子面前的“伪装”，她笑着附和：“咱们都一样。我也总在孩子跟前藏起老态，做事力求如年轻时那般周全，不过是假装自己还不老，不让他们在外分心牵挂罢了。”

人生海海，世事浮沉，谁的人生里没有过“装”？好人遇事，怕给亲戚朋友添麻烦，便藏起难处，假装无事；坏人作祟，为谋私利、骗取信任，便戴上面具，假装良善。一个“装”字，装下了半生的喜怒哀乐，盛满了一世的悲欢离合。世间“装”态万千，恶意的伪装令人不齿，可那些藏着爱与体谅的善意之装，却如冬日暖阳、暗夜星光，温柔了岁月，也温暖了漫漫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