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我们已是整整三年,那年她九十一岁,而她的音容笑貌仍会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世时,我每次回到她位于行署大院的二楼家中,推开房门,总会看到她坐在老式圆桌前,不是俯身绘画,就是低头剪报,或是专注缝补。听见动静,她回眸看来的一瞬间,我看到她目光里透着温婉和坚毅。</p> <p class="ql-block"> 母亲的一生,平凡却又厚重。</p><p class="ql-block"> 母亲1932年生于昆明市东寺街敬德巷4号, 属猴,原籍玉溪市通海县河西镇石山嘴村师家湾七组。我的外公外婆几代人都在昆明东寺街生活,平时做点小生意,有一栋进深颇长的房屋,屋后辟有一方小巧的花园,草木葱茏间,藏着母亲儿时的清欢。临街有三间门面,其中两间出租,生活还算殷实。母亲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她是老小。年少时,她先后在昆明崇仁小学和昆明护国中学读书,让她积攒了一定的文化知识。母亲小时勤快懂事,深得外公外婆的喜爱。外公经常在外夸赞:“我这个小老妮(对最小姑娘的爱称),很能干,又孝顺,里里外外的家务、杂事都能办得妥妥的”。</p><p class="ql-block"> 平静的日子在1940年左右被战火打破。彼时,日本侵略者的飞机频频轰炸昆明城区的商业街区与居民区,母亲的童年记忆里,便多了“跑警报”的仓皇与焦灼,这与汪曾祺先生在散文《跑警报》中记述的场景如出一辙。汪先生笔下“警报一来,大家都往郊外跑……三天两头有警报,有时每天都有,甚至一天有两次”的文字,恰是母亲当年亲身经历的真实写照。狂轰滥炸之下,昆明城满目疮痍,无数平民伤亡,大量建筑损毁。外公的小生意也未能幸免,受战事重创难以为继,临街的门面只得忍痛处理,曾经殷实的家道,就此渐渐衰落。</p> <p class="ql-block"> 解放后,母亲于1950年初任职东寺街下街街道办事处治安委员,还担任“群众识字班”负责人,她总自豪地说自己当过校长。她同时加入山洪歌咏团,走上街头宣传党的形势与政策。1951年8月是母亲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她光荣参军,进入省军区教导团参训;1952年11月调至省军区司令部从事文秘档案工作,1953年3月又转任省军区政治部秘书处工作。在部队的三年里,母亲磨砺出坚韧的意志与抗压能力,也养成了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p> <p class="ql-block"> 到了1954年8月,母亲结束了三年的军旅生涯,转业到省委办公厅秘书处工作。在领导身边工作,母亲更加严格要求自己,工作更加勤奋努力。母亲有一次兴奋地对我说:“在省委办公厅工作期间,有一件让我终身难忘的事,就是近距离得到了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的接见。” 那是1956年12月,周恩来总理出访缅甸回到昆明,在省委办公楼会议室开会,给云南省领导干部作重要讲话后,特意来看望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当时大家在办公楼一楼大厅围成半圈等待周总理看望接见。母亲因年纪轻、个子小,便站在了前排。总理走到她的面前亲切地问道:“你是当地昆明人吗?”,我母亲激动地回答:“是的,总理”,随后,总理与她握了手。“握着总理温暖的手,我高兴地流出了眼泪。这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母亲说起这段往事时,眼睛里依旧闪着光亮。</p> <p class="ql-block"> 母亲与父亲相识于解放初期的昆明,当时父亲在金马坊茶室当学徒,母亲常于夜晚到庆云街参与腰鼓、歌唱活动,父亲也常前去打腰鼓,二人就此结缘,每次活动结束后,父亲都会主动送母亲回家。1951年5月,父亲到昆明市参加工作,几年后两人结为夫妻。1953年,父亲积极响应市委号召,主动报名前往镇沅县支援边疆建设。1957年6月,母亲毅然放弃省城优渥的工作与生活条件,随丈夫奔赴镇沅,先在县法院工作,后又先后任职于景谷文化馆、镇沅文化馆、镇沅邮电局。文革期间,父母因“站错队”,全家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锻炼两年有余,直至1978年才得以平反。1979年3月,母亲调到市图书馆工作,直至1988年5月退休。</p> <p class="ql-block"> 母亲对我们兄弟三人管束很严,自小便注重培养我们独立生活能力。我虽是家中老小,她也从不惯着宠着。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从未打过我,我若是做错了事,她只需用眼神瞪我两眼,我便心知该及时改正。在她的言传身教下,我小学时就学会了洗衣、煮饭、种菜,还会养鸡鸭、喂兔子,后来又学着宰鸡;也能自己动手做各类玩具,木弹弓、陀螺、滚铁环、木手枪、风筝和用枪子果的“竹筒枪”样样都会,甚至还摸索着做出了有难度的滑轮车,再往后又学会用缝纫机,能进行简单的缝补。我们兄弟三人在母亲的教导下,个个听话懂事,从没给父母惹过麻烦,邻里街坊也都称赞母亲教子有方。</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脾气算不上温和,但心地善良,是那种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她对子女的爱,永远细致入微。记得我小学毕业那年,因突发阑尾炎需要手术。母亲忙前忙后,日夜守在身边。手术虽然顺利,但麻醉过后伤口的疼痛让我难以忍受,是她一直耐心安慰、轻声疏导。之后她又细心熬煮鸡汤为我滋补,让我很快康复。还有一次,大哥爬树时不慎摔断了手。母亲着急得四处寻医,后来听说离县城三十多公里的勐大,有位名叫李有龙的接骨医生很有名气,便毫不犹豫地带上大哥,搭乘每天仅有一班的班车赶去求医。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大哥的手恢复如初,后来参军入伍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母亲还重视开阔我们的眼界。她曾几次分别带着我二哥和我去昆明,让我们看看外面的世界,增长见识。这些点点滴滴,都是她默默的爱的证明。 </p> <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是位见过世面的人,既当过兵,也在大机关工作过。在我记忆里,她多数时间是留着齐耳短发,衣着干净整洁,走路带风,神情从容干练,棘手的事到了她手中也会变得条理清晰。即便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艰苦岁月里,母亲也总有办法让平淡艰苦的生活透进一束光,从未让我们挨过饿。她会在休息日天不亮就特意走到很远的小路口,等候进城卖鱼的农民,买回来为我们补充营养;每月会去国营食堂找熟悉的师傅买一小份炒猪肝或炒瘦肉,给我们打打牙祭;到了生日,总会煮上两个鸡蛋,祝福我们又长一岁,那份简单的快乐,足以让我们幸福许久。遇上重要的日子,无论多难,她也会请来摄影师,在五七干校的田埂边、大会堂的广场上,为我们留下几张珍贵的成长照片。这也让我至今仍喜欢用手机或相机,去捕捉生活中的美好瞬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同样让我难忘的,还有母亲每年夏天必做的昆明特产“茄子鲊”,咸香下饭,滋味悠长。这道菜做起来很麻烦:要把茄子切条、晒干(正值雨季时节,得时时防着雨水),还要炒香大米、花椒和八角,磨成鲊米面,再把蒸过的茄子条均匀裹上鲊米面,装罐压实,密封发酵三五天才能吃。母亲这门手艺一直做到了八十岁,如今回想起来,仍会让我口中生津。还有一件小事深印在我心里:每年八一建军节,母亲都会参加座谈会。因为女兵很少,散会后,同事总会把剩下的炒花生、糖果包一小包让她带回家。我们这些孩子,便也欢欢喜喜地分享着她那份军人的荣光,咀嚼着来之不易的甜蜜。</p> <p class="ql-block"> 母亲天生一副热心肠,待人热忱,心直口快。即便是陌生人,她也能很快熟络起来。只要有人找她帮忙,她总是尽心尽力,跑前跑后地为人家排忧解难。曾有老伙伴要去昆明看病,她便亲自带着去,托熟人、找门路,直到看完病才放心;以前镇沅的年轻同事来思茅办事,她热情地邀请到家里住,一住就是十天半月,还帮着协调各种事情;有人需要反映诉求,或是夫妻两地分居需要调动工作,她也乐意带着去沟通、想办法。在图书馆工作时,她总是耐心指导读者借书找书,有问必答。因此,大家都敬重她,亲切地唤她“师阿姨”。</p><p class="ql-block"> 记得她七十六岁那年,群艺馆的老师请她帮忙照看几天画展,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有一天傍晚,她去换班,穿过草地时不小心被铁丝绊倒,造成了骨折住院。群艺馆的老师来看她时十分内疚,她却笑眯眯地说:“没事,是我不当心,没看清路。”母亲就是这样,用她直爽的热心肠,温暖了许多人。</p> <p class="ql-block"> 母亲还是一个“厉害的人”。骨子里带着军人的刚气与正义感,遇事从不怕事,敢于仗义执言。单位里领导行事不妥、处事不公时,她都会直言指出,促使对方秉公办事,不敢肆意妄为。她曾跟我讲过:“在五七干校那会,军代表非要我搞‘早请示晚汇报’,我偏不做。他故意找我的茬,我直接回怼:我当兵的时候,你还在玩尿巴巴呢!那军代表听了,再也没敢多说一句。”还有一回,她在五七干校写了一封信,让军代表去县城时转交县革委会的一位负责人。那位负责人拆开信一看,转头就跟军代表说:“这信里,全是反映你的问题。” 讲完这段往事,母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p> <p class="ql-block"> 退休后,母亲依然保持着那份“不服老、不服输”的劲头,专心做了两件很有意义的事。一件是潜心学习国画。出于对中国画的热爱,她加入了老年国画研究会,从零开始执笔。经过十多年的刻苦钻研,尤其在工笔画上小有成就。她的作品笔意娟秀,设色素雅,韵味含蓄,温润如玉。不少作品在各类比赛中获得一等奖、优秀奖,有些还被画展收藏。省、市电视台也曾采访报道过她的绘画故事。另一件事,则是延续了她自1984年就开始的剪报习惯。母亲将报纸、杂志中实用的生活常识、医药偏方、养殖技术等资料,分门别类地剪贴整理,装订成册,既方便自己,也惠及他人。尤其她收集的医药知识,涵盖多种疾病的预防与治疗,时常有亲朋好友来借阅、摘抄,有的人一个单方就治好了病,有人凭其中的方子缓解了病痛。一次她和一位医生交流时,对方笑称:“你这知识储备,都能当医生了。” 绘画与剪报,构成了母亲晚年生活的重要篇章,让她活得充实、丰沛而又愉快。</p> <p class="ql-block"> 年近九旬的母亲,岁月仿佛格外优待她,虽然鬓角染霜,黑发却依旧错落其间,容颜未被纹路深刻,眉眼间温润细腻,全无粗糙之感,历经沧桑依旧从容优雅、气定神闲。她自有一套保养之道:晚年忌寒性食材,青菜、苦瓜等从不入口,只吃白菜、蒜苗、蒜苔、豌豆等温性蔬菜;肉类只选猪肉、鸡肉与鱼肉,不食牛羊肉。她偏爱小食,炒蚕豆、炒黄豆皆是心头好;虽身患糖尿病,每日仍会吃些老街的豆沙包子、金钱酥饼干,也不见影响到血糖的稳定。母亲一生未曾出过省,笑言守着电视,便能看遍四方风景;她极少在外就餐,总说外头的滋味不及自家烟火。直至八十八岁,她仍坚持亲自买菜做饭,子女仅稍作协助。她还有个护眼小妙招,每日以热毛巾敷眼,这般坚持,让她年近九旬依旧能轻松穿针引线。</p> <p class="ql-block"> 母亲用水一般的温情,山一样的坚强,成就了一生的责任和使命。由于母亲在边疆民族地区工作三十年以上,并作出积极贡献,1992年12月,地委、行署特发给她“支边光荣”的荣誉证书,予以表彰。单位曾给予她这样的评价:工作一贯认真负责、勤奋踏实、吃苦耐劳,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兢兢业业工作,踏踏实实做人;在图书馆她加强管理,积极做好读者服务保障,树立了图书馆人的形象,赢得了领导、同事及读者的尊重;她以身作则,廉洁自律,勤俭持家,交办的各项任务不折不扣完成,对职工求助热情,积极帮助和扶持年轻同志;她为人正直、热情直爽,团结同志,乐于助人,为单位的建设和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工作得到了单位领导、职工和读者的一致好评;她那种勤勤恳恳,忘我工作的奉献精神,那种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那种为人正派,忠厚老实的高尚品德,仍然值得我们学习!</p><p class="ql-block">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母亲没有半声呻吟,带着无牵无挂的安然,就像睡着了一样,走得干净利落,走得平静安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