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伸出雪外的那只手,我转圈跑到天亮(散文)

刘贵赓(出租公寓办公楼)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到中国作家“笔下年味”作品评选大奖赛的征文启事后,我平静的心湖仿佛被丢进了一块巨石,溅起了层层波澜。不是有奖征文吸引了我,是“笔下年味”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我记忆比较深的几个年味情景,不时地在我脑海里闪现,我知道我的年味故事不喜庆,有些老旧、沉重,甚至还有些苍凉和惊险……</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1976年,随着上山下乡的洪流,我来到内蒙古赤峰县安庆沟公社卢家营子大队插队。因为年轻、敢说话,被上级任命为驻粮站工作队副队长。一天,公社食堂管理员拿着公社书记的批条来买细粮,粮站主任付给他了。队员小李向我报告后被我制止,并把已经装上车的几袋大米白面卸了下来,还把书记写的批条撕得粉碎。管理员恼羞成怒,说到书记那去告我!我说告也没用,他叫我们限制资产阶级法权,他自己还带头搞特权,违反上级规定,绝对不行!不久,征兵工作开始了,接兵营长和我住在一起。我们很谈得来,我给他画了一幅速写,天知道我那天的手感那么好,竟把营长画得活龙活现。营长当即表态,我这个兵他要定了!但是定兵的时候被书记否了。书记说我是知青骨干,不能放我走。我被重点培养成挑大粪的,说是对我的考验。要过年了,整个青年点就剩下我一个人。因为我是被考验的人,领导叫我值班。那几天是出奇的冷,煤没有了,我点着了棒子桔取暖。伙房什么菜都没有,还好,被我找到一小块儿猪皮,我把它切成条,放点葱花熬汤。咸菜疙瘩也冻上了一层冰,我把它使劲地往地上摔。高粱米饭,肉皮汤,咸菜疙瘩,我吃得津津有味。除夕夜,村子里鞭炮不停地炸响,而我却捧着毛泽东选集第四卷认真地读了半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年后,京通线铁路招工,我当上了一名铁路工人。终生难忘啊,也是个除夕夜,应该值夜班的巡道工请假了。领导安排我替班,说我是工区骨干,关键时刻要顶上去。我说没问题,我一个单身,在哪儿过年都一样。巡道前我包了20来个白菜馅饺子,买了一瓶敖汉白酒,准备零点之前享用,也不耽误过年儿。不想百年不遇的大风被我遇上了,在我回来距离工区还有四五公里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我被狂风推着跑,想停都停不下来,最后只好趴在一个山坡上不动了。任凭狂风卷着黄沙肆虐我,它时而低沉如持续滚动的闷雷,贴着地面匍匐而来,灌得我鼻子、眼睛、耳朵里全是沙子;时而尖厉如万片碎玻璃在我的身上来回刮擦,刺得我耳膜生疼……天亮了,风停了,天上灰蒙蒙的,到处都是黄白色的沙子,仿佛撒哈拉沙漠迁移到了这里。我爬起,我咬牙切齿的爬起,我身上的沙子压得我喘气儿都费劲。这百年不遇的大风,把我们工区的好几个门窗刮得无影无踪,铁路好多区间被沙子覆盖,火车停运。抠着满嘴的沙子,把口鼻对着水龙头狠劲儿冲洗,感觉老天爷赏赐的年夜饭实在是不好下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晃好多年过去了,受经济大潮影响,我那颗不安分的心躁动起来,我业余时间开书店、做石膏人、卖衣服。1995年,我毅然决然地辞去了铁路工作,下海经商。一次到鞍山进货回来,我雇的大半挂车在腾鳌正常行驶,突然一辆柴油三轮车从一个胡同斜窜了出来,把我们的半挂车门撞了一个大坑,三轮车主当即死忙,双方只好停车报警。天上下着大雪,死者的亲人围了一圈,司机怕挨揍,把车上的水放完就跑了。雪越下越大,死者的亲属渐渐离去。我在驾驶室里冻得不行,想打开右侧门活动一下,使劲的开了几下开不开,大雪把右侧门糊死了,我吓了一跳,赶紧使劲打开左门跳下车,想去买点儿吃的,附近没有饭馆,一家小商店早已打烊。我又不能离开车,只好空着肚子围着死人转圈跑。一开始还能看到他的脑袋,渐渐地就看不到了,只能见到他伸出雪外的一只手。我不能停,我还在跑,我必须跑,我要是不跑,我也和这死人一样了,跑啊跑,附近村庄的鞭炮声开始响起,钻天猴尖叫着,不时的在空中炸响。我知道,现在是万家团圆,该吃年夜饭了。我饥肠辘辘,到车上搜寻食物,万幸车上还有一包方便面,一瓶矿泉水。方便面被我干嚼着吃了,矿泉水喝不了,因为它不仅冰凉,还邦邦硬。终于天亮了,海城交警队的警官来了,司机也回来了。交警照完相,做完笔录后放我们走。我叮嘱司机:我迷瞪一会儿,路滑,你小心点儿,司机说你睡你的,有事我叫你!</p> <p class="ql-block">  正睡得香,突然我被摇醒,司机说你往前看!只见四五个壮汉坐在路中央在打扑克,旁边放着铁锹和铁镐,眼睛不时地向我们这边扫瞄。司机减慢了速度,说:咋办,前几天我给赵老板拉货就被他们给截住了,抢走了5000块钱,还把赵老板眼睛打成了熊猫眼,手表也被撸去了,幸亏赵老板那20万块钱用塑料包着放在油桶里,否则那就惨了。我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冷静道:咱俩肯定打不过人家,不能停车,冲过去!司机一听也对,就加大油门向前冲,那几个人一看汽车发疯一般地冲了过来,一个后拱翻闪在一边。我回头看他们,他们有的在向我们扔石头,有的跳着脚好像在骂……躲过了这一劫,还没等高兴,车突然在老爷梁上“咔咔”响了几下不走了。下车一看,传动轴断了拖在地上。我说我截个车去找救援,你在这看车吧。司机啃啃吃吃地说他一个人在这老爷梁上太害怕,他去找救援吧。我说好吧,快去快回!司机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山上心里也发毛,万一再碰到歹徒咋办?太阳也快落山了,我隐隐约约地发现山下有个村子,我突然灵机一动,看看气压表还有8个压,制动应该没问题。我赶紧用绳子把传动轴吊起,然后用撬棍撬轮胎,汽车缓缓地向山坡下面滑去,我心惊胆战地握着方向盘,不时地踩着制动,这一滑就滑了十几公里,老天保佑,我毫发未损。第二天,司机领着救援人员赶到时,我正在村边的小饭店喝酒呢,下酒菜挺丰盛:火锅、猪头肉、猪耳朵、猪血肠、花生米。司机目瞪口呆:你,你怎么把车开到这里的?……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间像个大陀螺,还没抽几鞭子,几十年就转过去了。这期间我做过钢贸商,开发过楼盘,干过小额贷款公司。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失败的闹心。其实,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心态放正,随遇而安便好。山清水秀固然赏心悦目,峭壁荒漠也有它的苍凉之美。知青点儿的肉皮汤,铁路大风的满嘴沙,在死人的陪伴下干嚼方便面,冲破抢劫之后的开怀畅饮,这些特殊的年味大餐,虽然只是我人生旅途中的几段插曲,但是我觉得我很受益,也有点小自豪,毕竟被洪水冲刷过的石头会更坚硬一些。</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作者简介】刘贵赓 ,中国小说学会会员 ,赤峰市小小说创委会副主任。作品散见《故事会》《嘉应文学》《小说月刊》《海燕》《北方文学》《天池》《金山》《百柳》《精短小说》《今古传奇》《小说林》《微型小说选刊》《小说选刊》《长篇小说选刊》《中国文艺家》《民间故事选刊》《微型小说月报》《传奇.传记文学选刊》等,并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及高考模拟试卷,出版长篇小说《贾二愣的经商之道》,小小说集《还留一手》《刘贵赓短小说选集》等7部。2018年小小说《Q君》被评为改革开放40年内蒙古自治区40篇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之一。短篇小说《我听着狼嚎声在篝火旁想你》获得2019年度“七夕杯”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一等奖,2020年被《金麻雀网刊》评为新媒体小小说优秀作家,2021年小小说《停车标志》获得第六届全国微篇小说金奖。散文《三小时局长》获第6届中国优秀散文全国大赛三等奖。散文《盯着露出雪外的那只手,我转圈跑到天亮》在2026海南卫视、央视频《中国文学大典》全国百位作家年味文学作品评选中获得一等奖。</span></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c55ln0h" target="_blank">误 会 刘贵赓短小说选集(128)</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