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飘落的音符</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空气里,总是包含着几分紧绷的沉寂。直到上海歌剧院孙栗老师要来区文化馆指导的消息传开,才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在我们这群声乐爱好者心中炸开了锅。</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孙先生已是声乐界响当当的人物,作为上海歌剧院的资深教授,她以深厚造诣深耕教学,培养出杨玉蓉、钱曼华等红极一时的歌手,那醇厚深沉的女中音,早已成为无数人心中的艺术标杆。</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清晰记得孙老师第一次示范《我爱我的台湾岛》的场景。“我爱我的台湾岛,台湾是我家乡……”歌声甫一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陷入万籁俱静。</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正统欧派唱法赋予的细腻质感,如同温润的玉石摩挲心尖,每个音符都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作为文艺小分队的一员,我有幸近水楼台,得到孙老师的优先指导。她一眼便为我定位“男中音”,反复叮嘱“稳住喉结”的要义。原来歌唱从不是单纯用嗓,而是气息与共鸣在声乐技术支撑下的和谐共振。这份点拨,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此前盲目摸索的道路。</p> <p class="ql-block"> 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正常的声乐教学被贴上“封资修”的标签,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区。想买一架钢琴定调,对普通百姓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我只好攒下积蓄,买了十二支不同音调的校音笛,整日揣在裤兜里,方便随时练声。</p><p class="ql-block"> 旁人见我口袋鼓鼓囊囊,好奇询问时,我掏出那几把小巧的绛色笛子,总能换来一脸诧异的神情。他们不会懂,那些看似寻常的校音笛,承载着一个年轻人对声音的痴迷。</p><p class="ql-block"> 每当收音机里传来葛朝祉、温可铮等中低音歌唱家的歌声,我总会屏住呼吸凝神细听,生怕错过一个音符——那些旋律,是我灰暗岁月里最明亮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我的声乐之路,还藏着一位特殊的引路人——上海声学研究所的周老师。彼时能接触到这样的声学专家,对我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p><p class="ql-block"> 与孙老师的学院派指导不同,周老师教给我的,是理性的发声原理。他打破了“凭感觉唱歌”的迷思,用科学的方法为我揭开声音背后的奥秘,“咽声唱法”的传授,让我对声乐有了全新的认知。</p><p class="ql-block"> 而最难忘的,是在他下放的学校办公室里,我们像搞地下工作一般偷偷练声。</p><p class="ql-block"> 为了不惊动旁人,也为了找到特殊的发声状态,周老师竟教我模仿“羊叫”练习哼鸣音。寂静的办公室里,低沉的“咩咩”声滑稽又悲壮,偶尔惊动隔壁同事,撞见我们一本正经“学羊叫”的模样,我们只能尴尬笑笑,心里却因摸到发声门道而乐开了花。</p> <p class="ql-block"> 办公室终究不是长久之地。为了能放开嗓子练习,虹口公园北面的小山成了我的“露天琴房”。</p><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晨,我踏着薄雾上山,林间枝叶交错,泥土与花草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选一处僻静角落,深吸一口气,周老师教的科学发声法与孙老师叮嘱的“稳住喉结”便在气息中交融。</p><p class="ql-block"> 我时而模仿葛朝祉、温可铮的胸腔共鸣,时而感受山风穿林的韵律,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仿佛有了生命。</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正忘我练习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回头望去,是一位衣着朴素、略显邋遢的中年男子,他眼中闪过惊讶,随即露出赞许的微笑,主动发出“家里有钢琴,可以帮你练声”的邀请。</p><p class="ql-block"> 跟着他回到大连路不远的家中,窄小的蜗居里,一架立式钢琴静静伫立。原来在那个年代,还有许多人与我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坚守着对生活的热爱。</p><p class="ql-block"> 练声的日子艰苦却充实。山上晨练的人们来来往往,打太极的、练剑的、散步的,我们彼此点头致意,成了这个秘密花园里的同伴。</p><p class="ql-block"> 有时我兴起,给他们模仿练习时的“羊叫”,总能引得一阵爽朗的笑声。在那个处处严肃的年代,这份轻松与幽默,显得格外珍贵。</p><p class="ql-block"> 我曾以为,这样与声音相伴的日子会一直延续,那些在山间回荡的音符,会铺就我未来的道路。孙老师的期许、周老师的教诲,还有那架窄小房间里的钢琴,都让我坚信,声乐会是我一生的追求。</p><p class="ql-block"> 可历史的浪潮终究不由人。随着时代变迁,我终究没能走上专业的声乐道路,那些曾经滚烫的热爱,不得不让位于柴米油盐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那一大把陪伴我许久的校音笛,被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深处,再难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公园的小山依旧在,只是我再也没能清晨登顶,让歌声与山风相拥;孙老师的叮嘱、周老师的“羊叫”练声法,渐渐成了记忆里模糊的碎片。</p><p class="ql-block"> 偶尔整理旧物,摸到笛身光滑的竹纹,耳边仿佛还能响起当年的哼唱,可那些音符,终究像风中飘落的花瓣,没能在我的生命里继续绽放。</p><p class="ql-block"> 每当收音机里响起宋怀强、汪苏苏和王沕的男女声三重唱,心中便涌起一阵怅然——我知道,假如当时能抓住机会,我或许也能像他们一样站上舞台,可人生没有假如,一切都已过去。那些飘落的音符,未能谱成完整的乐章,然声乐学习却早已融入我的血脉。它教会我在困境中寻找希望,在压抑中保持乐观,更让我懂得热爱的纯粹与珍贵。</p><p class="ql-block"> 或许人生本就有许多遗憾,就像那些未能唱完的歌,但那段与声乐相伴的时光,依旧是我青春里最动人的片段,永远在记忆深处,轻轻回响。</p> <p class="ql-block">感谢阅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