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巴区中学的笛声</p><p class="ql-block">一九六五年的秋天,阳光澄澈得像壳郎河里的水。我攥着一张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转学证,站在巴区中学小学部的操场边上,心里满是陌生与惶然。目光正不知该落在何处,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师走了过来。“同学,你是哪个年级的?”他的声音很平和。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说:“新来的,五年级。”他点点头,随手朝远处一招:“来来,这位新同学,五年级的,你领他去报到。”</p><p class="ql-block">一个瘦高的男同学跑过来,将我领到一位老师面前。老师接过转学证,低头看了看,再抬起头时,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像是秋阳忽然暖了几分。“好,”他说,“你就在我这里报到吧。”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五年三班的班主任。我的巴区岁月,就这样被他一个笑容,不经教务处地“收留”了。</p><p class="ql-block">五年三班,在五年级是个特别的存在。一班的学生,传说多是“混世高手”,老师们提起就摇头;二班则是全年级的标杆,学生文静,尤其那些女同学,个个显得窈窕,我课间时常偷偷望着她们在走廊轻声说笑的身影。而我们三班,似乎夹在中间,成绩平平,却也自有一股生气。班主任让我当了学习委员,大概因我的成绩在这里还算拔尖。领我报到的瘦高个儿,是我们的班长,卫生队子弟,大名叫郭春生,可人人都叫他“郭五十”。我的同桌是汽车队的侯建民,手脚总闲不住,得了“猴子”的外号。至于那个文静的黑娃——李玉文,他在令人羡慕的二班。我们四个,不知怎的,就拴在了一块儿。</p><p class="ql-block">真正的亲密无间,是在课业渐渐松弛下来的时日里。六六年的下半年,课堂上的朗朗书声,慢慢被一种空旷的寂静所取代。就在这寂静里,郭五十和猴子的笛声响起来了。那笛声起初有些生涩,断断续续,像试探着破土的芽;后来便流畅了,清亮亮地,在午后无人的教室,或是黄昏空旷的操场上,悠悠地荡开。我羡慕得紧,便拜了他们为师。一支竹笛,三个少年,我们对着简谱,吹《东方红》,也吹一些不知名的、婉转的调子。那笛声穿过停课的迷茫,成为我们共同的语言,此后竟真的萦绕了我几十年,每当某些特定的黄昏响起,总能瞬间把我拽回那些无所事事的、却充满秘密声响的下午。</p><p class="ql-block">若说笛声属于寂静,那么壳郎河则承载了我们所有的喧腾。夏季的河水被太阳晒得温润,我们像一尾尾初识水性的鱼,在其中扑腾,游泳,钓鱼。河边的树林是另一处宝藏,我们砍下枯枝作柴火,更在隐秘的草窠树洞里,掏过青白色的鸭蛋和带着斑点的小小鸽子蛋,那份惊喜,不亚于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到了冬季,旷野被覆上厚厚的雪被,我们便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去下套子逮野兔。郭五十是此中高手,他能从雪地上细微的痕迹里,读懂野兔的路径与心思。有一次,他竟一天套了五只,提着沉甸甸的收获,脸上是猎人般沉稳的得意。我的最高纪录是四只,已足以让我兴奋许久。猴子是汽车队的子弟,我们常去他家院子玩,那里总有股好闻的汽油味儿。我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心里涨满了一种对远方和力量的模糊憧憬。黑娃相对安静,常在一旁笑着看我们闹,眼神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少年的时光,仿佛壳郎河的水,看着平缓,却一刻不停地流走了。后来,我们如同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向了不同的土壤。郭五十初中毕业便顶替父亲去了卫生队,后来赶上时机,成了工农兵学员,学的是中医。再听闻他消息时,已是一位能用几味草药抚平人病痛的口碑极好的大夫。那只套兔子时稳定灵巧的手,后来稳稳地搭在病人的脉搏上。猴子如愿参了军,退伍后握上了方向盘,成了真正“赶车的人”,驰骋在他从小就熟悉的广阔天地间。黑娃也当了兵,练就了一手更过硬的车技,后来专给首长开车,性子倒还和当年一样,稳妥,不多言。</p><p class="ql-block">几十年,也就是这样过去了。</p><p class="ql-block">二零二四年,我回到已是模样大改的故乡,特意绕到巴区中学旧址看了看。教学楼早已翻新得认不出,只有那一片天空,似乎还似当年般高远。通过辗转的联系,我竟有幸见到了郭五十和黑娃。见面那一刻,我们彼此愣了几秒,随即都大笑起来——笑容里凿满了岁月的痕迹,可眼底一闪而过的,分明还是当年那个少年的神气。</p><p class="ql-block">郭五十已有些发福,但言谈间那股沉稳劲儿更足了,说起养生头头是道。黑娃还是瘦,话不多,只是笑,给我们斟茶的手很稳。我们没有刻意追忆太多往事,只是闲闲地说着儿孙、身体、眼前的日子。壳郎河还在流,只是我们不再去游泳了;野兔怕是也少了,即使有,我们也追不动了。那曾经响彻校园与旷野的笛声,似乎早已消散在风里。</p><p class="ql-block">但我知道,它没有消失。当我看着他们如今平和满足的脸庞,听着他们絮叨着寻常的、幸福的烦恼,那清亮的笛声,便又一次在我心底悠悠地响了起来。它不再是一个具象的音符,而是化成了我们各自走过的、虽平凡却坚实的人生轨迹,化成了这段穿越漫长时光而未曾褪色的情谊。原来,我们用了大半生的时间,奏响的,是同一支关于成长的、悠远的曲子。笛声未止,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岁月里从容地回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