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届的哥们

大匹克

<p class="ql-block">我们那届的哥们</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四年的夏天,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白。当团领导站在台上,念完最后一个分配名单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寂静。有人咧开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有人则像霜打的庄稼,深深耷拉下脑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们的命运,在那个下午,被一张纸片钉在了不同的方向。会场外,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马车、牛车安静地等着,它们来自不同的连队和单位,来接走我们这些所谓的“高材生”——在那个年代,一个高中毕业生,已经是丁不起的文化人了。</p><p class="ql-block">我和焦得行(我们都叫他“娃子”)、白从泰(外号“太太”),被一辆拖斗里还沾着干草屑的拖拉机,拉向了一连。陈建(建尔)和范秋虹(范蛋),跳上了二连的马车。曾舒拉,那个安静的转校生,背着他的铺盖卷,走向了回盐池公社老家方向的一辆牛车。尘土扬起来,模糊了彼此挥手告别的样子。</p><p class="ql-block">人生的岔路,就从那飞扬的尘土里,清晰地分开了。</p><p class="ql-block">一年光景,变化悄然而至。我去了八连当“文教”,建尔和娃子凭着机灵,去了人人羡慕的团卫生队。范蛋也混了个“文教”,在十连。最让我们牵挂的舒拉,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先是在公社学校当了娃娃头,后来笔杆子厉害,被调去公社当了秘书,再后来,像一颗被擦亮的珠子,一路到了县里,最后竟坐进了地委的办公室,成了曾秘书长。我们送他回盐池公社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几个毛头小子,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把他送到那个遥远的家门口。他个子不高,在夕阳里朝我们用力挥手,身影单薄却坚定。谁又能想到,这个当初需要我们用自行车驮回去的兄弟,后来能用一句话,给我派来一辆“专车”呢?</p><p class="ql-block">那是很多年后,我从乌鲁木齐回家过年,飞机落在他所在的城市。天色已晚,离我家还有七十公里崎岖路,四处张望,连个车影子都没有。正焦急时,瞥见停车场有辆轿车,车牌是地委的。我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给舒拉打电话:“秘书长,我困在机场了,回不去,看见你们地委的车了……”电话那头,他声音没变,还是那么稳当。简单几句,我把电话递给司机。司机听了几句,立刻满脸堆笑,拉开车门:“请上车,领导吩咐,一定把您安全送到家。”那一刻,车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我心里涌起的,不只是感动,还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惊奇:那个和我们一起啃窝头、挤大通铺的兄弟,真的在另一条我们看不见的轨道上,跑得那么远了。</p><p class="ql-block">比起舒拉的“远”,建尔和娃子则在身边演绎着他们的“近”。卫生队那间四人宿舍,是我去团部办事常蹭的落脚点。赶上饭点,就挤在一块儿啃玉米馍,天南海北地胡侃。聊得太晚,索性钻到他们被子里挤一夜。卫生队里还有几位女同学,碰上了,彼此点点头,脸都有些发红,话也说得磕巴。二十出头的年纪,心里藏着些莫名的喜欢与羞涩,像春日河面下隐秘的湍流。</p><p class="ql-block">建尔这小子,有时做事真“绝”。有一回,我和他在商店同时看上了一双新皮鞋,锃亮,样式也好。售货员说货没了,明天才来。第二天我兴冲冲赶去,却被告知:“就一双,让你同伴买走啦。”我心里那个火啊,直奔卫生队。果然,看见建尔穿着白大褂,在院子里慢悠悠踱步,脚上那双新皮鞋,在夕阳下刺眼地反着光。我气得没吭声,扭头就走。后来听说,他娶了媳妇,调回内地,在一家中西医结合医院干得风生水起,成了科主任、主任医师、教授。那双皮鞋的“过节”,早就成了酒桌上笑骂他的谈资。</p><p class="ql-block">娃子呢,则走上了另一条稳健的路。他悄悄谈了恋爱,女朋友也是我们同学,温柔又大方。我们常起哄,他也只是好脾气地笑。他进修了外科,手巧得很。传言他最拿手的是给女同学做结扎手术,更神的是,还成功做过断指再植。这些事迹,他从未在我们面前提过一句。后来,他调到一家大医院,当了院长,也成了人家的乘龙快婿。我们笑他“仕途情场两得意”,他依旧只是憨厚地笑,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被我们叫做“娃子”的少年。</p><p class="ql-block">最让我想不到的,是“太太”白从泰。他是我实打实的发小,从光屁股玩泥巴到高中毕业,都在一个班。上学放学,形影不离,同学们编顺口溜打趣:“白太太,林小姐,中间夹个张少爷。”分到一连,我们还在一个班。那时粮食紧张,他常欠食堂一位女同学的饭票,欠得多了,实在没法,最后竟“以身相许”,把债主变成了媳妇。这缘分,想起来就让人忍俊不禁。后来他竟去了税务局,一路稳稳当当,做到了阿勒泰那座大城市的税务局长。当年算不清饭票的毛头小子,后来替国家算起了大账。</p><p class="ql-block">还有范蛋,范秋虹。我们也是一个连队出来的。他先在二连,后来去了十连当文教,和我成了同行。这家伙有点“不务正业”,不好好教书,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破旧的手扶拖拉机,经常“突突突”地冒着浓烟开到我们连队来,向我“示威”。脸上总是黑一道灰一道,像个大花猫。有一次我去十连找他,在他办公室角落发现一个废弃的电动喇叭筒,我爱不释手。他大手一挥:“喜欢?拿走!”我拿回连队,瞎鼓捣一通,竟然给修好了。好家伙,那音量,瞬间成了我管理那群皮猴子的“核武器”。后来,他参加了工作组,去了牧场。命运就是那么奇妙,在那里,他和一位漂亮的牧场姑娘一见钟情。再后来,他调到了法院,从最基层的书记员干起,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竟一步步成长为中级法院的院长。那辆破拖拉机和那个大喇叭,仿佛是他草莽青春与后来威严生涯之间,一个幽默的注脚。</p><p class="ql-block">一晃,竟然五十多年了。</p><p class="ql-block">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腰杆弯了,话也变得爱回忆从前。偶尔翻出高中毕业时的黑白照片,那一张张稚气未脱、意气风发的脸,在泛黄的相纸上望着我们。建尔的狡黠,娃子的憨厚,舒拉的沉静,太太的实在,范蛋的莽撞……还有我们自己当年的模样。</p><p class="ql-block">那些挤在拖拉机上的颠簸,卫生队宿舍里的夜谈,自行车驮着友情的远行,为一双皮鞋生的闷气,破拖拉机的黑烟,修好喇叭时的得意……所有琐碎的、欢笑的、甚至带点酸涩的往事,隔着半个世纪的烟云回望,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金边。</p><p class="ql-block">原来,我们各自奔跑了大半生,奔赴不同的山海,肩负不同的荣光与担当。最终沉淀下的,不是官职,不是头衔,而是那个夏天之后,我们用整整一生去书写、去印证的两个字——</p><p class="ql-block">哥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