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坛庙

老李成蹊

过去老北京人有句俗语:“东单、西四、鼓楼前,五坛八庙颐和园。”这几处地方是旧北京的闹市区或坛庙、名胜的典型代表,昔日在北京享有较高的声誉。“五坛”是指天坛、地坛、日坛、月坛、先农坛,均为明代所建,清代沿用,是明、清两朝帝王们祭天、地、日、月、山川、太岁等神祇而特意建造的。八庙系指太庙、奉先殿、传心殿、寿皇殿、雍和宫、堂子、文庙和历代帝王庙。这几处在封建时代都是帝王们祭祀列祖列宗、神佛、历代圣贤先哲的地方。除奉先殿、传心殿在故宫紫禁城内,其余皆在城内。 <p class="ql-block"> 檐角挑起一片青天,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蓝金的光,像凝固的云海。我仰头望着那三层圆顶,忽然想起古人说的“象天法地”——原来天坛的形制,不只是建筑,是把整个宇宙缩进了这一座坛庙里。</p> <p class="ql-block"> “北京坛庙”四个字悬在蓝底金纹的展板上,沉静却有分量。旁边摆着几件蓝釉器物,釉色温润,仿佛还带着明代窑火的余温。我驻足读了几行字,才明白这些坛庙不只是祭祀的场所,更是古人用砖石写就的宇宙观:南圆北方,九重天阶,一砖一瓦,皆有其位。</p> <p class="ql-block"> 红墙金瓦,檐下彩画如初醒的蝶翼,在风里微微欲飞。门前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栏杆静立,像守了六百年的老臣。我站在那里,没进去,却仿佛听见了钟磬余响——不是从耳畔来,是从砖缝里、从梁木间、从每一道朱漆的呼吸里浮出来的。</p> 坛庙是中国古代祭祀天地、日月、山川、祖先及社稷的礼制建筑,主要类型包括天坛、地坛、社稷坛、文庙(孔庙)、武庙(关帝庙)、太庙等。 <p class="ql-block"> 跨过门槛,抬眼便是满目红梁。梁柱上蓝绿相间的彩绘蜿蜒如龙,不是画在木上,是长在木里。我数了数斗拱的层数,又忘了数到哪儿,只觉那层层叠叠的结构,像把时间一层层叠了起来,托住了整座屋顶,也托住了整段历史。</p> <p class="ql-block"> 屋檐垂落处,蓝绿琉璃瓦在光下流转,像一泓微漾的春水。红墙衬着格栅窗,窗格间漏下细碎的光,在地上织出菱花纹。树影轻轻晃,风过时,檐角铜铃没响,可我耳中却分明听见了——那是坛庙的呼吸,不急,不重,却一直没停。</p> <p class="ql-block"> 一束光打在梁枋的彩绘上,蓝与绿浮凸而起,几何纹里藏着卷草,花卉边绕着云气。我伸手想触,又缩回——不是怕弄脏,是怕惊扰了这六百年未干的颜料,怕它一醒,就开口讲起永乐年间的晨光与香火。</p> <p class="ql-block"> 抬头看去,斗拱如叠浪,一层托着一层,蓝绿相间的纹样在光里浮动。天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朱红柱身上,像一道无声的敕令。我忽然懂了:古人建坛庙,不是为盖房子,是为搭一座桥——连着人,连着天,连着不敢忘的敬畏。</p> <p class="ql-block"> 门框是红的,彩绘是活的,门开着,光从格栅间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金红相间的路。我没迈步,却已走过了一段路:从永乐十八年,到今天这个微风拂面的下午。</p> <p class="ql-block"> “宰牲亭”三字金光沉静,牌匾下刻着“永乐十八年”。我默念这个年份,仿佛看见青烟升起,听见刀锋轻触青铜案的声音——那不是杀戮,是仪式;不是血腥,是虔诚。坛庙的庄严,从来不止于高台与穹顶,也藏在这方寸亭中,藏在每一次俯首与举手之间。</p> <p class="ql-block"> 亭中一井,铁网覆口,井壁青苔微润。我俯身,没见水影,却见天光落进井里,碎成一片片蓝。亭顶彩画鲜亮如昨,红柱撑起一方小天,原来“敬天法祖”,有时就藏在这样一座亭、一口井、一束光里。</p> <p class="ql-block"> “甘泉井”三字灼灼生辉。1420年凿就,深十米,水甘冽如初。我伸手摸了摸井沿石,凉而粗粝,像摸到了时间的骨节。原来最古老的“自来水”,不是靠管子,是靠人心——心诚,井自清;心敬,水自甘。</p> <p class="ql-block"> 墙上挂着乾隆朝天坛改制的图示,墨线清晰,朱批如新。我盯着“皇穹宇象天”几个字看了许久。原来古人建宇,并非只求高大,而是把“天圆地方”的念想,一寸寸雕进飞檐、一砖砖垒进台基——信仰从不悬在天上,它就站在你面前,红墙金瓦,静默如初。</p> <p class="ql-block"> 天坛的沿革写在展板上,像一本摊开的册页:明初肇建,清修增制,民国存护,今日焕新。我读着读着,忽然笑了——原来坛庙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它多古老,而是它一直活着:香火断过,修缮过,被遗忘过,又被记起;它没变成标本,它始终是活着的庙,呼吸着,等待下一次钟声响起。</p> <p class="ql-block"> 左边是泛黄的老照片,右边是葱茏的新绿;中间那张世界遗产证书,金边在灯下微闪。我站在那儿,没说话,只觉得心里踏实——原来我们守护的,从来不只是砖瓦,而是六百年来,一代代人仰头看天时,眼里映着的同一片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