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纹理

陈春艳

　　时光是贴着窗棂流过去的。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已在另一片瓦上凝成了霜。一年，又一年，日子像一本被匆忙翻动的书，哗啦啦地响着，纸页间漏下的，是些辨不分明、却又沉甸甸的光影。我们在这光影里奔波，像河床上的石子，被生活的水流日复一日地打磨，圆润了，也沉默了许多。有时蓦然驻足，让时间的眸光回望一眼，便能看见来路上那些未曾留意的岔口，竟也开着细碎的花，透着幽幽的香，那是被奔忙滤过后的、仅存的绚烂与芬芳。

　　当心底悄然浮起的一点念想，轻轻落在岁月这堵斑驳的老墙上，便不再是尖锐的叩问，而成了温软的附著。像一粒迟来的苔孢子，在阳光偶尔眷顾的阴湿处，慢慢晕开一片静默的绿意。于是，在又一个晨光熹微的时分，匆匆赶路前，也学着从那密密匝匝的光束里，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缕最清澈的。将它揣在心口，仿佛揣着一枚温热的护符，脚下的步子便不再只是机械的交替。那浅浅的、却又挥之不去的惦念，与那暖暖的、照亮前路的期许，便成了同行的伴侣。晨风拂过面颊，带着清露的气息，昨夜的疲惫仿佛被这崭新的光温柔地拭去了。我们与阳光一同前行，并非追赶，而是被它慈悲地包裹着、推送着，走向日影渐长的方向。路旁的树影在脚下婆娑，像是时光写在地上的疏疏密密的日记，我们每一步，都踏在一个新鲜的字句上。

待到暮色四合，流光像倦归的鸟群，收敛了羽翼，在天边沉淀下一天最后的暖意。这时刻，世界忽然变得柔软而缓慢。炊烟在远处袅袅升起，划出人间最安详的曲线。窗棂内陆续亮起的灯火，一点一点，像散落在暮色绒布上的温润珍珠。这时刻，最适合安放祝福。那祝福不必盛大，只是对眼前人的一声叮咛，一顿家常饭菜的温度，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视。深情，便在这不辜负的珍惜里，找到了它最结实的锚点。它不在远方的山盟海誓里，而在近旁呼吸可闻的平实中，像暮光里悄然亮起的窗灯，不耀眼，却足以抵御整个夜晚的寒凉。寂静漫上来，心却觉得满，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空白，仿佛都被这宁静的暮色填平了，熨帖了。

　　岁月终是留不住的，它有自己的河床与流向。我们慨叹它的飞逝，像捧起一掬清水，看它从指缝无可挽回地漏尽。可这流逝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慷慨的酿造？它将春花秋月、夏雷冬雪都投进去，将少年时不顾一切的炽热、中年时默然扛起的担当也投进去，经年累月，便成了窖藏深厚的酒。这酒，美得有时如明月悬空，清辉万里，照着千年的孤寂与圆满，那光凉凉的，却能浸透心底最深的角落；有时又如夕阳西下，将最后的热烈铺成满天宁静的锦缎，壮丽而温柔，让你觉得这一日的劳碌都被犒赏了；更有时，如陌上花开，是生命本身不管不顾的灿烂，那颜色浓烈得几乎要灼伤眼睛，却让人由衷地感到活着真好。

这岁月之酒里，蕴着百般滋味。有“执子之手”那般绵长到近乎固执的缠绵，将两个人的人生丝线，织成一块共御风雨的粗粝却温暖的布，针脚或许不够细密，却异常坚韧；也有“独坐幽篁里”那般完满自足的静好，在人群之外，为自己辟出一方澄明的天地，听得见松子落地的微响，看得见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投影。它藏着“春风十里不如你”的、年轻时才挥霍得起的浩荡柔情，那风里都是蜜与诗；也修得成“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历经世事后的冲淡与安然，火炉映着面庞，酒香里是无需多言的懂得。

　　它是一部无字的传记，一页页，写满了我们的青春，那些字迹或许如今看来有些飞扬跋扈，却真切得烫手；又一章章，镌刻着我们的中年，笔锋已然沉稳，墨迹里混入了风霜与沉思。而这传记并未完结，它依然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携着我们向前去。前方是未知的雾气，也是必然的归途。我们走着，不再像少年时那样急切地张望终点，而是开始欣赏沿途的风景，哪怕是荒原上的孤树，或是石缝中的小草，都觉得它们各有各的庄严。

于是，我们便在这携行中，与岁月达成了最后的和解。即便它的刃，终将沧桑我们的脸颊，刻下沟壑般的印记；即便它的风，终将染白我们的鬓发，如秋后的芦苇。但内心深处，我们知道自己依然是“如花的模样”。这花，不是初绽的娇嫩，而是历经寒暑后，结出的那一枚沉甸甸的果，或在深秋枝头傲然的、那一丛绚烂到极致的叶。它不再依赖春光，而是将风霜雨雪都化作了自己绽放的养分，以一种更厚重、更宁静、也更磅礴的姿态，完成生命最终的、绝美的绽放。这绽放，不是给世界看的宣言，而是对自己一生的、庄重的加冕。当生命的四季在我们体内完成最后一次轮回，我们终将明白，时光带走的，它都以另一种方式，永恒地归还给了我们。

文字／陈春艳

美篇号／70852297

图片／友圈／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