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天,大连被入冬以来最凛冽的寒潮裹挟,北风呼啸着掠过街头,吹得人浑身颤抖。晚饭刚毕,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消息如冰锥刺入心窝——好友张凯骤然离世。我握着手机的手一颤,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漫过全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p> <p class="ql-block"> 张凯刚满六十四,正是该享天伦之乐的年纪。想象中,他该坐在暖和的屋里,逗着外孙子笑,和老友们品茶叙旧,日子过得安稳又舒心。可命运偏偏如此残酷,连这样的好光景都没给他留够,他就这么匆匆走了,像一阵风,无声无息地消散。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像晴天霹雳,令我痛惜万分。</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我和往常一样,到广场徒步,凛冽的海风依旧割着脸颊,想到好友的过早离逝和他相交三十余载的一幕幕难忘的瞬间,泪水又不知不觉间模糊了我的视线。往常雷打不动的五圈3500米的徒步计划,此刻竞浑浑噩噩,不知自己绕了多少圈走了多少步。回到家中,这一夜我彻底无眠。张凯的音容笑貌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凌晨三点半便睁着眼睛醒了,就这样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p> <p class="ql-block"> 我与张凯相识于1995年春季。那年,林业局党委任命我到大杨树林场担任主任,大杨树林场地处大杨树镇郊,是局属规模最大的林场,也是距离局址最近,场情、民情、社情最复杂的林场。林场下设营林队、机务队、农副队、护林队、学校等8个股段级单位,在岗职工376人。护林队是较大的股段级单位,共有护林员86人,设固定检查站3处、流动检查卡(站)4处、驻外林政防火检查站2处。张凯当时正是护林队长。</p><p class="ql-block"> 大杨树林场因林农交错、林地交织,成了各类矛盾的聚焦点,每临防火期火情不断,林政案件频发,每天与地方政府、农场及乡镇村屯,协调沟通的事宜此起彼伏,矛盾叠加,处理难度极大。</p><p class="ql-block"> 我初到林场任职时,凡涉及这些棘手问题,尤其是与乡镇(村屯)、农场(连队)的工作对接,便全部交由张凯全权处理。有些事情特别棘手难办,可他接过任务后从未有过半点为难,始终保持乐观自信。他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而且效率极高。无论多棘手的问题,他都能如履春风般处置得恰到好处,既维护了林场的正当权益,又妥善维系了与地方政府、村屯及连队的关系,极大地提升了林场的影响力和区域地位。当时,张凯负责跑外,付云江负责管内。这两个人性格迥异,一个外向豪爽,一个内敛谨慎。张凯是粗中有细,付云江则是缜密周全。当时我常跟班子成员说:“外面有搂钱的耙子——张凯,家里有装钱的匣子——付云江。一个林场有这样两个极端负责任的环节干部就足够了。”</p> <p class="ql-block"> 那时,林场经济基础薄弱,逢年过节给职工谋福利——比如采购过冬燃煤等——急需资金时,我总会把筹集款项、收取管理费的任务加码交给张凯,限定时间,让他亲自出马,解决这燃眉之急。无论任务多难,张凯接下后总能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把每一件事都办理得稳稳妥妥。在当时,他俨然成了我工作上的得力臂膀。和他旗鼓相当的付云江是林场的劳资员、政工员,兼后勤股长。能者多劳,后来我把木材检尺这项工作也交给了付云江。他也不负众望,在我调到局里工作的第二年,便走上了副科级领导岗位。由于出色的工作业绩,他逐步晋升为林业局副局长。如今,付云江在森工集团兴安石油公司担任党委书记。他和张凯是好朋友,可能现在还不知道张凯离世的消息。若得知此讯,他定会痛苦难过的。</p> <p class="ql-block"> 张凯不仅工作能力出众,为人更是极为仗义热忱。林场职工家中但凡遇上生老病死的难事,或是陷入亟待解决的窘迫处境,只要被他得知,总会第一时间奔赴身旁,竭尽所能帮着排忧解难、渡过难关。他向来善于换位思考,习惯站在对方立场体谅难处,处理事务既有雷厉风行的果敢,又不失周全妥帖的考量。护林队百十号人,性格禀赋各异、出身阅历不同,却都在他的带领下遵规守纪、心悦诚服。为帮职工解燃眉之急、破现实难题,他还时常瞒着家人自掏腰包,四处奔走相助。因此,无论在林场内部,还是周边乡里,提起张凯,人人都会由衷竖起大拇指,用八个字夸赞他豪爽仗义、大度心善,更赞他重情义、讲担当,妥妥是个顶天立地、重情重义的男子汉。</p><p class="ql-block"> 我调离大杨树林场的第二年,张凯便凭优异工作业绩,提拔至乌鲁布铁林场任副主任,主抓护林防火工作。乌鲁布铁是民族地区,林农交织、林地广袤、林情繁杂,在这样的特殊区域分管森林防火,难度可想而知。为抓实林场防火工作,他殚精竭虑、费尽心血。多年后,他和我谈及那段任职经历,依旧感慨万千,直言往事不堪回首。</p> <p class="ql-block"> 张凯的父亲是参加抗美援朝的老兵,朝鲜战争结束后回到祖国,被组织上选派到东北临时换访,结果却一生留在了东北。进入八十年代后,国家给这批老干部落实政策,调他们回京,并办理了北京户口,2003年,张凯在北京购置了回迁安置房,举家迁回首都。到京后,他的人也没闲着,而是在一家教育机构找了份管后勤和学校安全的差事,他工作认真、敬业,将分内工作管理的井井有条,深得校领导的器重和赏识,被校方评为先进个人。</p><p class="ql-block"> 次年,我因工作调动,从林业局转任森工集团(林管局)驻北京办事处主任。到任后才发现,办事处处境堪忧:内部拖欠职工工资,外部背负大额货款,对外餐厅与对内食堂更是管理混乱、严重亏损,职工怨声载道,局面内外交困。正当我为餐厅管理焦头烂额、苦于无人接手时,张凯主动请缨,毛遂自荐担任餐厅经理,为我分忧解难。他接管餐厅后,迅速打开局面,将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采购、运营、人员调度,他事无巨细亲力亲为,餐厅很快步入正轨,让我少操了不少心。我心里清楚,他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基本上没挣到钱。谈起这事他却从未抱怨,反而总说:“我这是帮哥的忙,本来就没想着挣钱。”这份情谊,反倒让我一直心存愧疚,难以释怀。</p><p class="ql-block"> 2010年春,我调任满归林业局工作。难忘六年后的盛夏,张凯夫妇不顾路途遥远,千里迢迢专程到满归探望我们。我们夫妻二人陪同他们,登凝翠山看苍茫林海,到使鹿部落,感受驯鹿人的生活,驱车前往漠河北极村,在最北人家吃农家宴,畅游界河公园。北极村的碧空如洗、林海苍茫,与张凯夫妇的笑语欢声交织,彼时的欢愉光景,至今想来仍觉珍贵,恍如昨日。</p> <p class="ql-block"> 2017年,老伴儿在打羽毛球时不慎摔伤,造成腰椎压缩性骨折,在北京积水潭医院住院治疗。张凯夫妻多次到医院探望,在老伴病情恢复期间,张凯的爱人陪她唠嗑解闷,张凯则陪着我沿着积水潭公园散步。我们漫步林荫,回忆彼此共事时的点点滴滴——那些并肩奋斗的岁月、那些笑谈人生的夜晚,时常令我们感慨万千,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风华正茂的年代。</p> <p class="ql-block"> 2020年冬,应老友相邀,我踏上了前往广西的旅程。南宁的冬日,阳光温煦,绿意盎然,与北方的凛冽截然不同。漫步街头,暖风拂面,花香萦绕,我当即萌生了在此置办小房、晚年常居的念头。随即拨通张凯夫妇的电话,邀他们同来南宁共商养老大计。他们欣然应允,抵达后,也被这宜人的气候和生态所吸引,四人一拍即合,决定在南宁买房,老了结伴养老,共享天伦。然而,后续的选房过程却一波三折。张凯夫妇经过反复权衡,最终选择了广西北海的一处房产,而我虽在南宁订了一套房,却因开发商资金链断裂,项目烂尾,无奈失约。</p> <p class="ql-block"> 那段同在南宁的日子,我们住在同一家宾馆。闲暇时,张凯常来我房间,泡上一壶茶,促膝长谈。也就是那时,我才得知他患有癫痫病。据他爱人小黄诉说,此病是在退休后才显现的,每年发作1-2次,每次持续近一小时。发作时,他四肢剧烈痉挛,身体缩成一团,痛苦不堪;缓过劲后,则精神萎靡,疲惫至极。更令人揪心的是,疾病还侵蚀了他的记忆力,有时出门竟迷失方向,找不到归途。</p><p class="ql-block"> 张凯原本是个阳光外向、热情健谈的人,疾病却让他变得内向寡言,逢人鲜少开口。但与我相聚时,他的话匣子便瞬间打开,特别是谈及昔日共事的时光,他更是滔滔不绝,眉飞色舞,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活力的年代。交流中他向我倾诉了患病缘由,推测可能与年轻时骑摩托车遭遇的外伤有关,岁月流转,病痛便悄然找上门来。谈及爱人孩子,他满眼感激与感慨,动情地说:“我找了个好媳妇,她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女儿京京也特别孝顺。得了这病,多亏有她们,否则真不知会成什么样子。”言语间,尽是对家庭温暖的深深眷恋与珍爱。</p> <p class="ql-block"> 张凯的爱人小黄在电话里哽咽着告诉我,女儿京京在海南购置了一处温馨的小家,他们老两口满怀期待地离开北京,南下与女儿一家团聚。两个月来,海南的阳光、海风与亲情的温暖交织,让他们的生活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开启了全新的幸福篇章。然而,命运却在此刻露出了残酷的獠牙。一天清晨,张凯毫无征兆地发病了,病情来势汹汹,瞬间将他击倒。家人慌忙将他送往医院,紧急送入ICU病房进行严密监控。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始终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任凭爱人和孩子如何呼唤、如何期盼,他都没有再睁开双眼,没有说上一句话,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另一个世界。最终,尽管医护人员竭尽全力,尽管家人日夜守候、泪眼婆娑,张凯还是带着未尽的遗憾,在爱人和孩子撕心裂肺的呼唤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连日来,我的思绪一直沉浸在思念和痛苦之中,让我恍惚间竟生出错觉,他那磁性般的声音,开怀的笑声,总在记忆的角落悄然浮现。刹那间,与张凯共事的点滴时光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畅谈人生的夜晚,仿佛从未远去。我苦思冥想,想到了现代著名诗人臧克家的一句诗文:“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他依然活着。”张凯便是这诗句的生动注脚。他的生命虽已定格,但他的精神却如星辰般璀璨,永远照亮妻儿的归途,温暖挚友的回忆,更在那些曾受他帮助的人们心中生根发芽。他那豁达如海的气度、待人如春的真诚,以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可贵人品,早已化作无声的丰碑,被所有熟知他的人深深铭记,成为岁月长河中永不褪色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