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未远】No.02渔鼓新声

育见文心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育见文心</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573093</p> <p class="ql-block">檐角的雨滴进青石板凹凼,一声,又一声,像是爷爷的渔鼓,敲打着褪色的夏天。鼓面蒙的,是村口老黄牛的皮;鼓身用的,是后山斑竹的节。那时的大塘,是真的“散”,十三村如一把遗落的豆子,滚进山坳里。爷爷就背着这渔鼓,翻山越岭,鼓点敲到哪,哪就是一方舞台。鼓词里唱刘塘的杨梅,唱锁门的滩涂,把十里八乡的掌故,夯进了一代人的乡音里。</p> <p class="ql-block">父亲那辈,不爱听渔鼓了。渔鼓太慢,慢得追不上疏港公路的车轮,慢得和不上工业园打桩机的轰鸣。他把爷爷的渔鼓收进阁楼,如同收起一个不合时宜的旧梦。他的“渔鼓”,变成了车床轴承滚动的铮鸣,是浙江盛纳特种设备车间里,钢铁被驯服的喘息。他的乡音,藏在电话里催促物流发货的短促指令中,藏在“诺承塑业”工资条精确到分的小数点后。整齐划一的新村居拔地而起,店铺的霓虹灯牌,是写给新时代的另一种鼓词。</p> <p class="ql-block">我以为,渔鼓哑了,乡音便换了声腔。直到那个周末傍晚,我带七岁的女儿在村广场玩耍。远处,杉源光伏板的玻璃幕墙,正将最后一缕夕光熔成流淌的熔金。近处,超市音响放着网络神曲。一片嘈杂里,女儿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角,小手指向祠堂方向:“爸爸,听。”</p><p class="ql-block">祠堂门口,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孩子,围着一个老人。老人手里捧着的,竟是一面小巧的、崭新的渔鼓。那鼓面光洁,显然不是老牛皮,或许是“诺承塑业”生产的某种合成材料;鼓身上还滑稽地贴着一张“奥特曼”贴纸。老人轻拍鼓面,没有唱滩涂与杨梅,他用生涩的、带着浓重方言腔的普通话唱道:“……光伏板,亮晶晶,照得大塘放光明……物流车,跑得快,家家户户笑开怀……”</p><p class="ql-block">孩子们跟着学,童声稚嫩,普通话与方言词汇古怪地嫁接,像一棵棵移栽后正在扎根的新苗。我愣住了。那调子是渔鼓苍凉的骨架,填进去的词肉,却鲜活得发烫,烫着工业园区未散的余温,烫着超市便利店暖黄的灯光。</p><p class="ql-block">女儿忽然挣脱我的手,跑到那群孩子中间,跟着咿咿呀呀地哼起来。那一瞬,我听见阁楼上蒙尘的旧鼓与车间轰鸣的机床,在晚风里发出了同一个频率的共振;我听见散落山坳的豆子,被时代的扫帚归拢,又在新的土壤里,爆裂出截然不同却又血脉相连的嫩芽。</p> <p class="ql-block">故乡从未走远。它只是脱下了打补丁的旧衫,换上了一件挺括的工装。它的声音,爷爷用渔鼓传,父亲用车床说,而今,由这群咬着普通话学唱的孩子,用我完全陌生的词句,天真而嘹亮地续上。</p><p class="ql-block">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洗过光伏板的阵列,漫进新村的窗棂。那生涩的童谣,乘着夜风,轻轻叩打着我的耳膜。我知道,那是故乡寄来的,一封我刚刚学会辨认字句的信。信的开头写着:旧音未远,新声正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