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觅一枝春——乙巳冬庐山踏雪记

春秋雪

去觅一枝春——乙巳冬庐山踏雪记

文/春秋雪

身为修水人，庐山的雪，于我总隔着一层乡愁的纱幕。黄山谷的笔意墨韵尚在故里萦绕，而匡庐之巅的雪意，却成了我每年冬天必然遥望的执念。这等待，近乎一种朝圣——待到鸡报晓，去觅一枝春。

2026年元月二十日，晨光未露，我便从修水动身。近十时，抵庐山南门。购得统票，换乘观光车，沿那条著名的“跃上葱茏四百旋”盘桓而上。五十分钟后，车停牯岭镇正街。推开车门的刹那，我闯进了一个无声而沸腾的梦境：铅灰色的穹窿仿佛被谁凿穿了底，雪花不是飘，是成团成絮地倾泻下来。漫山雾凇，凝结成亿万枚颤巍巍的水晶，将每一根枝条都压成待放的琼苞。一股冷冽清甜、带着松针与冰晶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激得人浑身一凛。

我冲进窑洼路一家酒店，不问价钱，只要一间能推开窗就见雪的屋子。办妥手续，放下行囊，便迫不及待地扎进那漫天飞舞的、冰冷的拥抱里。午饭？早已被这盛大的雪宴挤得无影无踪。

眼前这热腾腾又静悄悄的人间世，让诗情在胸中汩汩涌动：

《牯岭对雪》

雪花飞作絮，冰霰洒成尘。

牯岭谁来伴，美庐我为邻。

双池粉盐满，五老白云皴。

旧瓦铺新玉，巉岩摞贡银。

斜风吹倒客，爬犁乐翻人。

向夜千灯醒，连街笑语亲。

扶光入孤馆，开气烘围巾。

拈笔题新句，温酒忘羁身。

忽忆童年事，呵手做雪人。

鼻嵌相思豆，襟飘红领巾。

对镜鬓飞雪，倚枕养精神。

待到鸡报晓，去觅一枝春。

注：双池指小天池与大天池，五老指五老峰。

这“春”的讯息，或许就藏在被厚雪掩埋的“花径”深处。踏雪而行，每一步都“咯吱”作响，清脆又蓬松，是这白茫茫世界里唯一的节奏。径旁的树木，枝条被透明的冰凌紧紧包裹，时有成片的雪从叶梢滑落——不是飘，是“泻”，簌簌有声，仿佛天上仙人失手打翻了盛满银针的箩筐，在寂静中划出细密的痕。这便是我的：《花径踏雪寻梅》

《花径踏雪寻梅》

飞雪埋幽径，树杪泻银针。

迎风入山寺，倚石梦桃林。

孤瘦披琼屑，小红戴玉簪。

萧萧闻折竹，今古共诗心。

注：苏轼有句：“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树杪泻银针”，一个“泻”字，道尽了雪重枝头、倏然滑落的动态与分量。在这银针编织的帘幕里前行，草堂的飞檐在望。堂前空庭寂寂，鹿泉边一尊石像默立雪中——那是白居易的塑像。诗人左手抚须，肩头、衣袂、幞头之上，皆覆着匀净的积雪，静默地对着满山琼瑶。就在他身侧不远处，几树老梅赫然挺立。它们虬曲的枝干同样被积雪包裹，与诗人的身影一般清癯峻峭。风过时，梅枝上的雪屑与诗人肩头的雪沫一同轻轻震颤，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唱和。此情此景，“孤瘦”二字，竟不知是写梅，还是写那千年前在此吟出“长恨春归无觅处”的江州司马？梅与人，人与梅，在这冰天雪地里，早已塑成了一体同心的精魂。那“小红戴玉簪”的，是梅蕊，亦仿佛是这严寒中不曾泯灭的诗心与春意，一点嫣红，足以灼透整个冬天。

由花径信步，便到了如琴湖。雪让这面高山之镜变得无比玄妙。往日映照“香庐烟雨九江云”的开阔湖面，此刻三分冰七分水，宛如一幅被造化不慎泼洒了浓墨与铅粉的抽象画。墨玉般的深水区幽邃沉静，浮冰与积雪则像散落的碎玉与丝绢，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朦胧的莹白。这凝冻的乐章，在我的心头悄然奏响：

《如琴湖雪韵》

一、七绝

香庐烟雨九江云，雪鬓霜鬟独不群。

一曲恋歌波弄起，莫疑此处着匡君。

注：①一曲恋歌指电影《庐山恋》主题曲；②匡君：王世懋《庐山雪》中有吟“千崖冰玉里，何处着匡君。”

二、七律

烟雨匡庐似画图，重游霜鬓缀瑶珠。

一痕水涨桥浮篆，几处林深月入湖。

曲罢冰弦凝白雪，春回骏马踏青芜。

琴台坐忘空明境，且蘸寒漪换旧符。

注：①如琴湖内有大林拢月，九曲桥，忆琴亭（台）等景点；②白雪，既是自然景亦指琴曲《阳春白雪》。

雪中的锦绣谷，是造物主最豪放也最精微的写意。茫茫雪雾中，“九派云烟横锦谷，一湖玉鉴照崔嵬”。那些著名的摩崖石刻半掩于雪下，只露出“天池”、“半天”、“庐山高”等只言片语，如同历史的断简，引人遐想。穿行于皑皑岭脊，松涛在深不可测的谷中低沉回响，恍若“梵音”徐来，涤荡胸襟。这步步生莲的历程，便凝结成诗：

《雪上锦绣谷》

九派云烟横锦谷，一湖玉鉴照崔嵬。

天桥影接危峰动，狮子口衔好运来。

石证三生浮瑞雪，亭观一妙绝尘埃。

松涛暗送梵音起，信脚已过谈判台。

注：沿途道旁峭壁，石刻遍布，“白云天际”、“烟霞深处”、“半天”、“天池”、“庐山高”等40余处。

夜幕，被满地积雪映衬着，来得迟疑而温柔。牯岭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在依旧纷飞的雪沫中晕染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将飘落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食物的香气从街边的店铺里逸散出来，与清冷的雪气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我忽然觉得，这苏醒的、准备耕耘春日的不只是传说中的牯牛，更是这雪夜里每一个热气腾腾的生灵。这雪夜的脉搏，与我的心跳同频：

《鹧鸪天·牯岭街雪夜》

六出纷飞无限情，洋楼钟塔默无声。

霓虹影照鹅毛下，烧烤香萦游客行。

含鄱口，望江亭，牯牛初醒唤春耕。

一轮山月松间照，漫把银街搓作绳。

次日拂晓，天地墨黑，唯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幽光，映出世界混沌的轮廓。我奔赴含鄱口，去赴一场与光的盟约。站在那道狭长如“冰川刀脊”的岭上，四顾皆空，唯有猎猎风声割过耳际。然后，奇迹在东方上演——墨色渐褪，云海开始无声地翻腾、流淌，一道金红的裂痕撕开天际，光芒如熔金泼洒，瞬间点燃了远近雪峰的顶冠。视野豁然开朗，仿佛能望见鄱阳湖的千帆与湓浦的车马。云蒸霞蔚，万壑千崖的雾凇折射出七彩的碎光，煌煌然如天宫乍现。这造物的史诗，深深钤印在我的心上：

《含鄱口雪霁》

冰川刀脊含鄱口，春雪一犁润八荒。

五老浮云连太乙，九江破雾接纯阳。

龙蛇走壁盘彭蠡，日月垂眸瞰大洋。

欲借东风耕碧浪，更裁淞色补天章。

注：①含鄱岭，一条几公里长的狭窄岭脊，形如冰川刀脊。犁头尖山在五老峰与汉阳峰间，形似犁铧；②纯阳，仙人洞中有纯阳殿，此代指山峰。

带着一身金光与凛冽的寒气，我转向仙人洞。洞外已是“琉璃界里挂琅玕”的幻境，冰柱垂悬，雪覆琼枝。洞内却别有乾坤，幽深中透着地底的微温。在纯阳殿前“呵冻指，谒仙坛”，听松涛在“天地同一色”的旷渺中隐隐传来，如亘古的低语。这冰清玉洁中蕴含的生机，便是我的感受：

《鹧鸪天·雪中访仙人洞》

佛手岩前冰作泉，琉璃界里挂琅玕。

藤垂玉索三千尺，石缀琼花十万攒。

呵冻指，谒仙坛，纯阳殿外话周癫。

回眸天地同一色，万壑松涛万里烟。

注：庐山仙人洞又叫佛手岩。内有一滴泉，洞天玉液，纯阳殿。对面山峰有御碑“周癫仙人传”。碑亭有联：四壁云山九江棹，一亭烟雨万壑松。

踏上归程的观光车，山峰与雪色渐次后退，缩成一幅渐行渐远的画卷。这天地间的大美、孤寂与蓬勃生机，最终在心底沉淀、交融，化为一次灵魂的飞升。这便是我“去觅一枝春”旅程的终章：

《临江仙·登庐山望雪》

踏雾遥巡霄汉，松涛乍裂云腔。

千峰垂素立苍茫。

断崖悬紫电，飞瀑刻青霜。

忽幻琉璃境界，翻疑阆苑仙乡。

烟霞终古护琳琅。

寒凇凝道骨，青女拭天光。

注：紫电、青霜古宝剑名，王勃《滕王阁序》有载。

车至山下，雪止云开，恍如隔世。我回望来路，蒸腾的云雾已重新封锁了登山的路径。蓦然想起花径里，那与梅同在风雪中“孤瘦”的白司马身影。千年前，他于此怅望春归，发出“长恨春归无觅处”的喟叹；千年后，我踏雪而来，寻的亦不过是他诗中那看似“无觅处”的春天。

直到此刻，站在山脚的晴空下，我才恍然：那“一枝春”，从来就不在具体的梅枝梢头。它在白居易凝望空庭时那份穿越千年的寂寞与等待里，在如琴湖冰封之下仍暗自流动的涟漪中，在锦绣谷石刻历经风霜却依旧清晰的笔画上，在含鄱口喷薄晨光那不可阻挡的力量内，更在每一个踏雪而来、甘愿拂去肩头琼屑、心怀执念的寻梦者心头。它非花非叶，是一种确信——确信荒寒深处自有温煦，寂静尽头必有回响。这，便是我踏雪庐山，所觅得的那“一枝”永恒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