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故事】N0·01 骑楼茶暖岁华长

吴哥的泛泛而谈

文字：吴哥泛泛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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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的西江，晨雾如纱，漫过黛瓦连绵的骑楼城。江风裹着湿润的暖意，卷着沿街商铺的春联红、年花艳，扑在脸上竟不觉得寒。动车沿江东去，窗外景致从都市霓虹渐变为黛山碧水，当熟悉的西江大桥映入眼帘时，我攥着那张被体温焐热的车票，指尖泛起微麻的暖意——这是我在外求学后，第一次回梧州过春节。

“阿囡回来啦！”刚走进骑楼城中段，二伯公的吆喝声就穿过喧闹人潮撞过来。他的六堡茶铺“顺安号”藏在骑楼深处，黑瓦木梁的门面浸着岁月温润，门前两盏大红灯笼悬在廊柱下，红绸穗子在穿堂风里晃出细碎光影。二伯公正坐在竹椅上筛茶，竹筛里的六堡茶褐红油润，陈化后的温润香气混着沿街炸油角的焦香，漫在骑楼廊檐下，缠在雕花木窗棂间。看见我，他立刻起身接过行李箱，粗糙的手掌裹着茶渍与岁月的温度，指腹还留着筛茶磨出的薄茧：“等你好久了，今年的陈茶刚撬好，就等你回来煮。”

茶铺里早已是年的模样。八仙桌铺着大红桌布，摆着刚炸好的油角、糖环与蛋散，金黄的油角弯弯如月牙，咬开时花生芝麻的甜香混着油脂醇厚，糖环的脆响与蛋散的酥软，都是岭南春节最地道的喜庆滋味。二伯母围着绣着牡丹的围裙忙碌，砂锅里的六堡茶咕嘟作响，红褐色茶汤泛着琥珀光泽，这是六堡茶独有的“红”，似初升旭日染透的霞，暖透眼底；茶汤表面凝着一层细密茶油，望去浓稠厚重，是时光沉淀出的“浓”，舀起时顺着勺沿缓缓流淌，牵出绵长茶丝，不疾不徐。“梧州人的年，离不开茶与烟火，”二伯公给我斟上一杯热茶，茶汤入口先是陈香萦绕，那是岁月赋予的“陈”，带着松木熏制的沉稳与老仓的陈韵，不张扬却绵长；而后回甘渐起，醇厚绵长，无苦无涩，喉头留韵，正是六堡茶最动人的“醇”，“这茶要煮三遍才出味，红得透亮，浓得醇厚，陈得绵长，醇得温润，就像团圆，要等齐了人才暖心。”

说话间，堂哥一家提着年礼走来，小侄子举着一串红风车冲进茶铺，风车在风里转得欢快，红绸叶片扫过悬着的中国结，簌簌作响。二伯母端上刚蒸好的红桃粿，粉嘟嘟的粿品状似仙桃，裹着糯米与花生的香甜，顶端点着朱红，寓意平安长寿。“快尝尝你最爱吃的葱油鱼！”二伯父端来一大盘鱼，刚煎好的西江鲮鱼表皮焦脆，铺着翠亮的葱花，热油还在盘底滋滋作响，鱼鲜混着葱香瞬间漫满全屋。这是梧州人春节餐桌上的必备菜，西江的水养出的鱼格外鲜甜，葱油一淋，便是刻在味蕾上的乡愁。

午后的骑楼城愈发热闹。我们提着年礼穿行在廊下，斑驳的骑楼柱上贴着崭新的春联，“一元复始西江暖，万象更新骑楼春”“六堡茶香萦岁稔，骑楼韵远庆年丰”，笔墨淋漓间，平仄韵律押进了年的期盼。沿街商铺挂满了年花，朱砂红的年桔缀着金纸元宝，金黄的剑兰亭亭玉立，嫣红的桃花枝桠斜逸，姹紫嫣红间，摊主的吆喝声、顾客的谈笑声此起彼伏。舞狮队踩着锣鼓点走来，藤县醒狮的狮头缀满绒球流苏，腾跃翻滚间高难度“采青”动作引得路人喝彩连连，锣鼓声震得骑楼木窗棂轻轻颤动，非遗的韵味与年的热闹交织成网。二伯公指着骑楼的雕花廊柱：“这些骑楼修了又修，却始终留着老样子，就像我们的年，再变也离不开团圆的根。”

除夕之夜，茶铺里张灯结彩，八仙桌上摆满了团圆菜。红皮赤壮的烤乳猪寓意鸿运当头，皮脆肉嫩；生猛的白灼虾弓着身子，象征生生猛猛；清蒸西江鱼脊背朝上，寄托年年有余；一盘白切鸡色泽金黄油亮，皮脆肉嫩，蘸上蒜蓉沙姜酱汁，鲜香味醇，是岭南春节宴席的“硬菜”，少了它便不算完整的团圆；还有那道发菜猪脚，乌黑的发菜缠裹在软糯的猪脚之上，汤汁浓稠鲜香，“发菜”谐音“发财”，“猪脚”寓意“就手”，藏着一家人对来年“发财就手”的美好祈愿。二伯公端起茶杯，茶汤在红瓷杯壁上划出温润弧线：“今年你大伯也回来，咱们全家齐了。”原来远在海外的大伯，特意赶在除夕前搭机归来，只为这一桌跨越山海的团圆。

酒过三巡，二伯公提议煮茶守岁。砂锅里的六堡茶再次沸腾，茶汤愈发红浓，陈香更甚，这次他加了几颗桂圆与红枣，让醇厚的茶味添了几分甜润。窗外的西江上，烟花次第绽放，绚烂的火光映照着骑楼的飞檐翘角，将江水染成一片鎏金。“你小时候总缠着我问，六堡茶为什么越陈越香，”二伯公给每个人续上热茶，指腹摩挲着杯沿的纹路，“现在该懂了吧？红是时光的底色，浓是岁月的沉淀，陈是牵挂的绵长，醇是亲情的本味，这茶的滋味，就是团圆的滋味。”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满桌的笑脸被灯火映得发亮，忽然读懂了团圆的深意。骑楼的廊柱承载着百年风雨，却始终为归人遮风挡雨；六堡茶经时光陈化，以“红、浓、陈、醇”酿就地道滋味；而春节的团圆，正是跨越山海的奔赴，是时光里最温暖的牵挂。二伯父拿出手机，拨通了远在外地的姑姑的视频电话，屏幕里的笑脸与桌前的亲人重叠，数字时代的电波，让亲情从未缺席。

大年初一清晨，薄雾未散，我们沿着西江畔拜年。江面上波光粼粼，所有船舶都已靠岸停驶，整整齐齐地泊在岸边，船身贴着的红春联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不见往日的帆影点点，唯有江水静静流淌，载着满城的年味与祈愿。岸边的鞭炮碎屑铺成一片红毯，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与年花的清香。遇见邻里，一声声“恭喜发财”“龙马精神”带着粤语的软糯，暖意顺着寒暄漫进心里。骑楼廊下的茶铺早已开门迎客，六堡茶的红浓陈醇与新年的祝福交织，漫过青石板路，漫进每个人的心底。

离开梧州那天，动车再次沿江东去。二伯公给我装了满满一罐六堡茶，罐口贴着一张小红纸，写着“平安顺遂”。“想家了就煮一壶，茶暖了，心就不孤单了。”动车驶离西江大桥时，我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骑楼城，红灯笼在风里摇曳，六堡茶的红浓陈醇从罐子里溢出，与西江的水汽缠在一起，久久不散。

原来春节从来不是某一个特定的场景，而是骑楼廊下的春联墨香，是六堡茶“红、浓、陈、醇”的醇厚回甘，是团圆饭桌上的欢声笑语与“发财就手”的美好祈愿，是亲人眼中藏不住的牵挂。那些时光里的温暖与期盼，就像六堡茶的滋味，经岁月沉淀，愈发醇厚绵长。而梧州的骑楼、西江与六堡茶，早把团圆的暖，刻进了游子的骨血里，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盏灯火、一壶热茶，在岁末年初的时光里，静静等候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