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梁永安 关于宽容

峨眉夜话

<p class="ql-block">  宽容,不是纵容的退让,而是一种深具智慧与力量的精神实践——它如春雨润物无声,却能在人心最干涸的角落催生良知的嫩芽;它似古寺钟声悠远绵长,不击打、不训斥,却足以震落蒙蔽本心的尘埃。真正的宽容,从来不是对错误的漠视,而是以悲悯为底色、以清醒为骨架,在理解人性幽微处依然选择托举,在目睹反复跌倒时依然愿意俯身搀扶。</p> <p class="ql-block">  佛典有云:“一切诸法无有不为慈悲所摄,无有不为利益一切诸众生者。”此语道破根本:慈悲并非单向施予的情感,而是一股能涵摄万缘、转化业力的能量场——教育中,它化严厉为春风,使羞耻转为自省;待人时,它消解对立为共情,让隔阂消融于理解;处事之际,它将冲突引向和解,使僵局松动为转机;面对自身困顿,它亦如明灯照见执念,助人从自我苛责中解脱,重拾内在的从容与韧性。</p> <p class="ql-block">  日本江户时代盘珪禅师的故事,正是这慈悲之力最沉静而震撼的注脚。彼时寺中一名学僧屡次窃取供品,众弟子愤然请命驱逐。禅师每每颔首应允:“说得对,应当开除。”言语温厚,却始终未签一道逐客令。当抗议升级为集体离寺的最后通牒,禅师端坐蒲团,目光澄澈如秋水:“你们皆具慧根,行至何处皆可安住;而他尚在迷途,因果不明、戒律不晓,若连这清净道场都不能容他、化他、渡他,天下还有哪一扇门,肯为这样一颗惶惑的心敞开?”</p> <p class="ql-block">  刹那间,满堂寂然。那不是屈服,而是被一种更宏阔的承担所照亮——原来真正的威仪不在惩戒之严,而在担当之深;真正的权威不在裁断之速,而在等待之韧。众弟子垂首默然,惭愧于自己以“正直”为名的急躁,竟险些将教化之道窄化为放逐之术。而那位屡犯者,伏地痛哭,非因惧罚,而是第一次真切触碰到被全然看见、被彻底相信的温度。此后他焚香礼忏,精进修持,终成一代持戒谨严、接引后学的清修大德。</p> <p class="ql-block">  由此可知: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雕刻完美无瑕的玉器,而是唤醒沉睡的璞玉本性;领导的艺术,亦非挥舞权杖确立边界,而是以信任为土壤,让责任在尊重中自然萌发。愿天下父母少些“为你好”的焦灼指令,多些“我看见你努力”的温柔确认;愿各级管理者放下“零容忍”的刚性标尺,尝试以“成长型思维”搭建容错与复盘的空间;更愿社会肌理中的每一次摩擦,都能成为彼此练习倾听、理解与让渡的契机——当宽容不再被视为软弱的妥协,而升华为一种清醒的勇气、一种主动的选择,家庭便不再是情绪角斗场,而成为灵魂休憩的港湾;社会也不再是疏离的陌生人集合,而渐次织就一张以善意为经纬的共生之网。和谐与安乐,从来不在远方,它就生长于我们每一次克制评判、选择相信的呼吸之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