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数九寒冬,持续几日零下二十八摄氏度的低温让大同迈入入冬以来的最冷时节。骑电动车在寒风里穿梭,冻得脑袋瓜都疼。</p><p class="ql-block"> 尤其进门再看到屋角水盆里泡着的冻柿子,一瞬间感觉自己身上的厚衣就像那装柿子的塑料袋,而自己就是那颗冻得邦硬的果实,连骨子里都透着寒意。我忍不住皱着眉跟老妈吐槽:“又买这东西,冻得跟石头蛋子似的,有啥好吃的。” </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心里清楚,冻柿子于母亲而言,从不是普通的吃食,而是藏着半生怀念的幼时滋味。我早已不止一次听她说起,在包产到户的年代,姥爷是村里的车官,每到天寒地冻时,便要赶着马车去大同杏儿沟、雀儿沟拉煤,一路顶着风雪奔波,返程时总不忘在车斗里放上一筐冻柿子。物资匮乏的年代,这裹着冰碴的果子是难得的甜。每到这时,母亲便会围着姥爷的马车,踮着脚扒着筐沿,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这次有多少冻柿子可以吃。冻柿子里的那份软甜,是独属于他们姊妹几个的、被姥爷偏爱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可这份藏着岁月温情的冻柿子,在我这里却半分讨喜都没有。我之所以不喜欢这东西,是因为它太磨人的性子,冻得梆硬的时候磕牙;如果等不及用开水泡,一破皮就软烂得没了模样;想尝那口又滑又爽口的滋味,就只能耐着性子等冷水慢慢化开,这份等待,总让我觉得磨人。而且如果碰到一个没熟透,咬下去那种涩意饶舌,滑溜溜的口感总让我感觉不自在,又难以言说。冻柿子在我看来仅仅是妈妈对姥爷的温柔与怀念。</p><p class="ql-block"> 但我小儿子,却偏偏对这冻柿子爱得深切,爱到我都怀疑他的味觉异于常人。有一次,一颗还没完全养熟的灯笼柿,他咬了一口皱着眉说苦,我尝了尝,才知是柿子未熟,有点发涩,小孩子大抵是分不清苦和涩的,便叮嘱他别吃了,转身就去忙别的事。可等我回头,竟看见小家伙捧着那颗没熟的柿子,吃得满脸都是橘红的果渍,竟就那样一口一口,把整个柿子都吃完了。</p><p class="ql-block">如今冬日的果盘里,柿子也有了不一样的品种,小巧的灯笼柿、饱满的大柿子,都是小儿子的心头好。</p><p class="ql-block"> 每次看到有冻柿子在水盆里浸泡时,他就会不时的用小指头戳戳柿子外皮,看看有没有化冻,一旦自己感觉化的差不多了,就会反复扶着我的脸问:“爸爸,柿子好了没”。奶声奶气的问话,一遍又一遍,满是藏不住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当我终于拿起小刀,在冻柿子顶端轻轻划开十字口时,儿子的眼睛倏地亮起来,瞳孔像是瞬间放大了好几倍,攥着的小手不自觉收紧,满眼的欢喜与期待快要溢出来。这一幕突然让我感觉眼里的画面有了一种穿越感,时光仿佛倒回数十年,儿时的母亲和姨姨舅舅,是不是也曾这样眼巴巴守在姥爷身旁,时不时凑上前看看,嘴里念叨着“爹,柿子能吃了吗?”,望着姥爷揭开冻柿子的冰碴,眼里盛着一模一样的光亮与期盼?姥爷会笑着掰开冻得晶莹的柿子,一人分上一小块,兄妹几个捧着那点甜,冻得鼻尖通红也舍不得快吃,小口抿着、慢慢嚼着,那抹清甜在舌尖化开,便是整个冬天最珍贵的甜暖。</p><p class="ql-block"> 待我掀开柿子的果皮,橘红的果肉露出来,儿子便迫不及待拿起勺子,一点点挖着吃,甜糯的汁水沾得他嘴上、脸上、鼻尖都是,连小下巴都挂着橘红的,他还喜欢伸出舌头,一圈圈舔掉嘴角的果渍,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p><p class="ql-block"> 我依旧不爱吃冻柿子,那涩涩的口感依旧不是我的偏爱,可看着孩子踮脚试探、软糯追问的模样,心里却漾着暖暖的温柔。我感觉这份藏在冻柿子里的爱,早已顺着时光的脉络,完成了一场温柔的闭环。从姥爷的掌心,到母亲和舅舅、姨姨们的舌尖,再到儿子的嘴角,最后落在我凝望的目光里,一代又一代的期盼,一辈又一辈的偏爱,都凝在这小小的冻柿子里,藏在一句句满心期待的追问里。</p><p class="ql-block"> 风掠过窗棂,带着大同冬日独有的清寒,却吹不散心底的暖。我在心底轻轻说:姥爷,我想你了。你从杏儿沟、雀儿沟的风雪里捎回的那抹甜,你藏在冻柿子里的爱,从未走远。它化作了母亲儿时的期盼,化作了我眼前儿子软糯的问话,化作了一家人代代相传的温柔,在时光里,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