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随笔(九)不朽的《岳阳楼记》

胡杨

<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19日,我从呼和浩特出发,坐上南下的高铁,一路向着历史名城岳阳进发。车厢飞驰,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而我的心却早已飞到了那座因楼而闻名的城市。到了岳阳的第二天,可以说是天公作“虐”,下起了当地入冬的第一场雪,还夹杂着冻雨,冷得刺骨。导游说,这是岳阳这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景区很大,导游边走边介绍,半小时后我们登上了岳阳楼。站在最高处凭栏远眺,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洞庭湖水面上覆盖着一层寒霜,远处的君山隐去了身形,阴冷的风呼啸着,浑浊的波浪在不断的翻滚。船只都停运停靠在岸边,商旅不通。这天地间一片苍茫的景象,竟然和我中学时在课本里《岳阳楼记》中读到的“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完全重合。我原本计划登楼后乘船游湖,也因为这恶劣的天气和“商旅不行”的现实,被迫取消。</p> <p class="ql-block">  这一天,我登上岳阳楼,不仅仅是登临一座建筑,更像是遇见了两个人。一个是范仲淹,一个是滕子京。这两个人,一篇散文,一座高楼,连接起了千年的文化血脉和士人风骨。中学时读《岳阳楼记》,只觉得是写景的绝妙好词。直到亲身站在这里,才明白每一个字都是心血的结晶。范公本人其实从未到过岳阳楼,他是在邓州(今南阳)的花洲书院,看着滕子京寄来的《求记书》、《洞庭秋晚图》和相关诗文,凭想象写就了这篇千古雄文。他当时想的,难道仅仅是湖光山色吗?不,他是以这座楼为镜子,照见了天下苍生;以这篇文章为介展示了士大夫们的内心世界。</p> <p class="ql-block">  范仲淹,是北宋真正的脊梁。文能安邦定国,武能镇守边疆。他年少时就有大志,划粥断齑,刻苦求学,最终成为国家栋梁。他不因为外物的好坏和个人的得失而轻易欢喜或悲伤。无论身居高位还是被贬谪江湖,心中挂念的永远是国家和百姓。这种境界,不是冷漠的超脱,而是将个人的命运深深融入了家国的洪流。他本人没来过,却写出了楼的魂。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感叹,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从骨子里迸发出的生命强音,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最高体现。这一声长叹,如同洪钟震撼了古今,成为了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天际线上最亮的星。</p> <p class="ql-block">  如果没有滕子京,这座楼可能早就淹没在荒草之中,这篇文章也无从谈起。读了黄军建先生的《腾子京 一个人与一座城》,我才了解到滕子京也绝非凡人。庆历四年春天,他被贬到巴陵郡(岳州),面对的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局面。他不把贬谪当苦差,反而以此为己任。重修名楼,不是为了自己享乐,而是为了凝聚人心,重振文化;兴办教育,聘请名师,收集诗文,让岳州的文风为之一变。如果没有滕子京的“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哪来重修岳阳楼的盛举?如果没有他深情地邀请范仲淹写记,并寄去图画和心声,哪来范公的绝唱?如果没有滕子京的胸襟和气度,敢于在困境中修楼撰记来表明心志,又哪来这“四面湖山归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的千古名句?滕公的功劳,在于他不仅修复了一座物理上的楼,更为中华民族的精神版图,立起了一座不朽的丰碑。</p><p class="ql-block"> 岳阳因岳阳楼而闻名,岳阳楼因《岳阳楼记》而千古,范仲淹和滕子京因《岳阳楼记》而不朽。</p> <p class="ql-block">  站在楼上,思绪穿越千年,我终于明白《岳阳楼记》之所以不朽,不仅仅是因为文辞优美,更因为它承载的精神之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豁达,是对个人命运的超越;“先忧后乐”的担当,是对社会责任的自觉。这种人生观和价值观,像明灯一样照亮了无数后来者的心路。回想1982年,我们参加那年的高考作文题正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1982年处于改革开放初期,高考制度恢复仅五年,语文教学改革开始强调理性思辨能力的培养。作文题选择传统文化名句,既呼应当时对传统价值的重新审视,也试图通过历史典故激发我们对社会责任的思考,同时也证实了《岳阳楼记》已载入中国高考命题的史册。</p> <p class="ql-block">  雪越下越大,忽然看见十几位年轻人,在游客中心旁的背记亭排队等待背诵,有的还一边排队一边背诵着《岳阳楼记》,仿佛要用这股热忱,融化漫天的冰雪。这是景区“背诵免票”的活动,但看他们的样子,难道仅仅是为了省一张门票钱吗?分明是想通过这些古老的文字,与先贤对话,为自己的灵魂充电。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总有些东西不会随波而逝。那些关于气节、担当、家国情怀的古老智慧,就像岳阳楼的榫卯结构,虽然经历了水火虫蛀、雷击风摧,却总能在一代代人的守护和传承中,获得新生。</p> <p class="ql-block">  这次岳阳之行,虽然因为风雪没能泛舟洞庭湖上,但心已经神游了万里。范公的忧乐情怀,滕公的实干作为,都已经深深印在我的心里。岳阳楼的不朽,在于它早已超越了建筑本身,变成了一种文化符号,一种精神图腾。它矗立在这里,就是一种提醒:无论时代怎么变,总有一种境界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总有一种情怀叫“先忧后乐”。这就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应该用生命去践行的准则。在风雪中,我仿佛听见了那穿越千年的回响,依旧清晰,依旧滚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