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晨光透过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p><p class="ql-block"> 我从书桌上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电脑屏幕上,那篇关于扬州个园的游记还差个结尾。 </p><p class="ql-block"> 窗台上的水仙花提前爆了盆,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和四十年前财政局办公室里永远弥漫的油墨和铁柜气味,早已是两个世界了。</p> <p class="ql-block"> 我起身走向东墙,那里没有挂什么名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很特别一一边缘微微卷起,纸质因反复触摸变得温润。上面布滿密密的记号:红色圆珠笔圈出的是去过的地区,黑色细线连缀成行走的轨迹,一些空白处还挤着蝇头小稭写的日期和心得。北京、上海、南京、苏州、无锡、扬州、镇江、大连、哈尔滨……这些省内外的足迹,在江苏板块织成最密的网。视线再往外扫,云南的石林,安微的黄山、湖南的张家界、山东的泰山、湖北的武当、东北三省的雪原……。都用同样的红色圈着,像岁月盖上的闲章。而最特别的,是那些用篮色小图钉固定住的照片一一不是冲印的,是我精选后打印出来的旅行瞬间。南京中山陵秋日如火的枫叶,无锡鼋头渚三月满天飞舞的樱花雨,扬州瘦西湖畔二十四桥仍在的明月夜……一共七十张,不多不少。旁边贴着的便签上是与之对应的七十篇遊记的编号。最后一篇的编号旁,空着两个位置,等着今年的新旅程。</p> <p class="ql-block"> 手指抚过“北京”的那个红圈,记忆便汹涌而来。</p><p class="ql-block"> 那是1966年11月我以大丰县中学革命师生的代表之一在观礼台上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毛主席身着军装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挥手向我们致意,与观礼台上的我,近在咫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和终身记忆。</p><p class="ql-block"> 记忆的时光再次倒流,那是退休后的第二年10月,第一次毫无公务牵挂地与裕华镇机关的老同事们一道,参加北京休闲五日游。第二天清晨,站在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看五星红旗与旭日同升。与66年看到的画面撞进胸膛,竟比想象中更令人哽咽。我举起手机,手有些微抖。晨光洒在巍峨的城楼上。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正仰头凝视,父亲的手搭在她肩上。我按下快门。后来那张题为《传承》的照片,在老干部活动室的影展室里挂了很久。配图的文字我写:“我们这代人,是桥梁。桥这头,是历史的尘埃与足跡;桥那头,是未来的晨曦与眺望”。</p> <p class="ql-block"> “叮一一”手机清脆一响,打乱了我的思绪。是微信。同学群又活跃起来。老同学发来了一组泛黄的老照片。那是1966年,我们大丰县中学高三(1)班部分同学在学校大门口、教室前、烈士陵园里的合影。六十年了!黑白影像里也掩不位同学们青春的眼光。那时,我们被称为“老高三”,一只脚已踏进大学的门槛,却最终被时代的巨浪轻轻推开。</p> <p class="ql-block"> 又回忆到那个不堪回首的1968年。我们这届毕业生,响应伟人的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二话没说,我们黙默打起行囊,各自回到家乡。面朝黄土背朝天,与父老乡亲同甘共苦修地球,改天换地作贡献。</p><p class="ql-block"> 每当大队部广播声响起时,我会不由自主地翻起那本鲜红的毕业证书,等待复课的好消息。可一次次都失望了。时间久了,那个一心想上大学的梦终究还是碎了。后来悉心把它和一摞书本,一起锁进了那只跟随我多年的樟木箱底,直至退休也未启用过。</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是1969年被公社抽调参加的“一打三反”运动。青涩未尽,却要学着沉稳、甄别、握笔记录历史片段中的人和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运动结朿后,因记得一手清楚账和那纷超越年龄的审慎,被单位留在了财务科。从此,算盘珠的噼啪声、蓝色复写纸的气息,成了我人生下一个三十七年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 从公社到市财政局,数字成了我最熟悉的语言,严谨、精确、分毫不差。它们抅建秩序,呈现事实,也默默记录着一个时代的经济脉博。</p> <p class="ql-block"> 时间如白驹过隙。 </p><p class="ql-block"> 2006年12月,干了一辈子财务工作的我,退休了,移交的最后一本账册,边角已磨得发白,象一段无声的告白。</p><p class="ql-block"> 起初的退休日子,有种失重的安静。直到有一天,女儿送给我那台数码相机,对我说:“爸,您的眼睛还好,腿脚还行,世界那么大,去看看吧!”。</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重新学“看”。镜头成了新的眼睛。我不再只看报表上的增减,而走出去看云霞的明灭,不再只核算项目的盈亏,而凝视古迹砖缝里岁月的苔痕。我去江南,拍古镇的小桥流水;去塞北,拍无垠的莽莽苍黄;去云南,拍鬼斧神工的奇峰怪石;也去台湾,拍旖旎的热带风光;……相机的储存卡换了一张又张,风景、人物照片累积过万。我将它们分门别类:名山大川、古城遗凡、市井烟火、旅途偶得……。</p><p class="ql-block"> 光拍照不夠,话憋在心里总要溢出来。于是开始写。写游记、不拘一格。写苏州平江路里摇橹船娘唱的吴侬软语;写安微宏村月沼边写生少年笔下的专注;也写与同学、同事、朋友外出旅游时祖园的大好河山……。</p><p class="ql-block"> 后来,学编“美篇”,拍小视频,配上音乐和照片,竟有了意想不到的回响。后台那个阅读量的数字,从几十几百,慢慢跳到几千,目前已突破十五万。一个个陌王的头像,留下“如临其境”、“感同身受”、“图文辉映”、“精美佳作”……的评论。一种奇妙的联系,透过屏幕建立起来。那感觉,像在无边的旷野里自言自语,却不断听到远处传来的真诚回声。</p> <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孩子们又教我玩“抖音”。起初觉得那短促的音乐和快切的画面,与我记忆的绵长节奏格格不入。后来试着用手机剪辑旅途碎片:黄山瞬息万变的云海,济南趵突泉永不疲倦的涌波,哈尔滨中央大街啃着马迭尔冰棍的笑脸,……配上简单的文字和舒缓的音乐。一千多个作品,二万多个点赞。最火的是老同学照片的叠化。文案只一句“门里是青春,门外是人生。”点赞和评论潮水般涌来,许多是同龄人,也有年轻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记录本身,就是抵抗遗忘,就是连接。</p> <p class="ql-block"> “老班长,2026年同学聚会的时间和地点定好了吗?就等你敲定流程啦!”微信群又弹出一条。我笑了,毕业已六十年了,还喊我“老班长”!</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我主动揽下了组织同学聚会的活儿。已二十多次了。从最初的十来个人,到后来最多时,能聚齐近四十位同班老同学近十位老师。地点有时在老家的小镇餐厅;有时在丰中母校的食堂;有时在外地同学家子女开的宾馆;有时在农家乐小院;有时也到乡下同学家的庭院……我们聊往事、聊子女、聊健身、聊养生、也聊国际、国内大事。我每次都会做一个简单的电子相册保存、分享给大家。他们说:有了你,散了多年的星,又聚成了温暖的一团火。上回在大丰聚会,当年同桌,现已白发苍苍的她,举杯对我说:“你活成了我们当初想象不到,却又觉得最好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 “叮铃铃一一”手机响了。老干部支部书记来电了,提醒我:下午两点,老干部活动学习会。每月29日,这是雷打不动的日程。</p><p class="ql-block"> 每次学习活动时,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当年奋斗在财政战线上的老同事、老领导。我们学习新政策、新思想,讨论城市变迁,也交流退休生活的点点滴滴。</p><p class="ql-block"> 我有时也会举起手机拍下他们的争论时泛红的脸,或专注笔记时颤动的白发。这些照片的,有的上了内刊,有的转给大家,也有的就静静地储存在我的手机里。</p><p class="ql-block"> 逢会必到,并非全为学习,更因为那里有种熟悉的、集体的温度。我们这代人,对“组织”总有复杂而深层的情感。</p><p class="ql-block"> 今天下午 学习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我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窗外,城市的喧嚣被过滤得有的模糊。会歇时,几个老友围过来,问我今年打算去哪?我说:或许再去趟西安,看看那几年因各种缘由错过的兵马俑,也寻寻唐诗里的长安踪迹。他们笑着说,等着看我的游记和“抖音”。</p> <p class="ql-block"> 散会后,我没有立即回家。沿着二卯酉河的河滨公园慢慢走。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垂柳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体育器具上做健身运动。几个顽童踩着滑板风一样掠过,笑声洒了一路。我举起手机,拍下了他们远去的背影、河中城市灯光的倒影和熔金般的落日。</p> <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在公社昏暗的电灯下拨打算盘的那个夜晚:账目繁杂,仿佛永远也算不清。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只有蛙声一片。那时我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帐目早点平了。睡个踏实觉。何曾想过,人生的账本,在翻过“退休”那一页后,会展开如此辽阔的、算不清也不必算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打开电脑。光标在未完成的扬州个园游记未尾闪烁。我打下了最后一段:“……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看山仍似山,看人仍是水。只是这山水之间,多了岁月的包浆,与心低的从容。”</p><p class="ql-block"> 保存。发布。然后,我打开那个标记着“未来计划”的文件夾。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上:“长安行一一兼怀少年读诗时”。</p><p class="ql-block"> 窗外。华灯初上,又一个平静而充盈的黄昏正缓缓降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2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