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天自驾（一）我的山西文明层积之旅（下）

追逐阳光的人

从介休的琉璃华彩中抽身，我们向东南而行，进入长治。这片土地所珍藏的，是另一种令人屏息的国宝——穿越时间的彩塑与古建。旅程的第一站，是藏于市郊梁家庄村的观音堂。 踏入那座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大殿，一个极度繁复又和谐共融的世界在眼前炸开。不足40平方米的狭小空间内，竟层层叠叠地悬塑着500余尊彩像。儒、释、道三教人物云集于此：佛陀菩萨宝相庄严，天神星宿威仪凛然，孔门贤哲神情肃穆。他们高踞梁椽，或坐坛上，或依山墙，，仿佛正在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最令人会心一笑的，是那位被誉为“明代最美”的睡罗汉，还有那位由侍女服侍的罗汉，在肃穆的佛国中透出一抹生动的人间情趣。这满堂悬塑，无愧于“海内悬塑之冠”的盛名。

观世音菩萨

文殊菩萨

普贤菩萨

十八罗汉（南墙）

十八罗汉（北墙）

十八罗汉（北墙）

离开时，登上钟楼，推动钟杵，钟声响起，方才满目繁华所带来的视觉震撼，在这悠远的回声中渐渐沉淀、安宁。我们在这亲手唤起的轻音中，驱车三十余公里，前往法兴寺。

与观音堂极致的“满”不同，法兴寺的瑰宝，在于其穿越朝代的“绝”。这座曾因煤矿采空而被整体搬迁复原的古寺，安然坐落于翠云山。攀登上108级台阶，就是寺院的山门，如同进行一场小小的朝圣。 进入山门，寺内“三绝”——石舍利塔、燃灯塔、宋代十二圆觉逐一展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舍利塔。通体砂石筑成，外形集塔的错落、殿的方正、楼的层次、堡的敦实于一身，形制独特，是国内罕见的唐代石塔孤例。

唐石舍利塔

唐石舍利塔

石舍利塔后面，唐燃灯塔静静立于玻璃罩中，其雕工精湛。传说，其灯火曾长明不灭，光照全院，是唐代石雕艺术的华丽篇章。 圆觉殿内，宋塑十二圆觉像面容丰润，衣袂流畅，虽塑于北宋，却完美承袭了大唐的雍容气度，被誉为“宋塑菩萨之冠”，静观之下，令人心折。 最后，毗卢殿屋脊上再现了琉璃的流光溢彩。 从观音堂的满堂华彩与法兴寺的唐宋遗珍中走出，长治之行的最后一章，指向了太行山巅一处更为孤绝的奇迹——金灯寺。与前两处人间杰作不同，这是一座镶嵌在海拔1700米绝壁上的石窟，被誉为中国石窟艺术史上最后的辉煌绝唱。 次日清晨，我们从壶关县城出发。驶离公路后，山路变得异常崎岖，急弯频现，寻访之路正如明代诗句所描绘：“矗突危峰倚碧空，何年肇建梵王宫”。当车辆攀至终点，那座始建于北齐、鼎盛于明代的石窟寺，赫然悬于天然石凹之内。 此行，专为中国石窟中独一无二的“水陆殿”而来。步入这开凿于明弘治年间的殿堂，景象令人称奇：殿内地面并非石板，而是一池常年不盈不涸的清泉，泉水自岩隙涌出，其上架有“田”字形石桥。殿内仿木结构雕刻精细，正面三世佛宝相庄严，左右壁十八罗汉神态各异，而最珍贵的是，殿内三壁下部雕有90幅浮雕壁画，其中水陆道场图79幅，将儒、释、道三教仙佛共融一室，在全国石窟中堪称孤例。 金灯寺石窟，始于北齐，大规模开凿持续于明代1504至1565这六十余年间。作为中国石窟建筑史上最晚、有明确年代的收官之作，是跨越千年石窟艺术史诗的精彩终章。 至此，在观音堂，见证了明代悬塑极致繁复的“人间盛会”；在法兴寺，触摸了唐宋遗珍穿越时空的“典雅珠玉”；在金灯寺，于太行绝顶，聆听了石窟艺术沉雄孤高的“尾声华章”。 沿太行一号旅游公路继续南下至晋城，精彩的唐塑、宋塑、元塑一一展现。 迈进玉皇庙孔雀蓝琉璃顶的头道山门，一直走到后院西侧的二十八星宿殿。元代艺术大师刘銮，沿用唐代袁天罡一脉传承的二十八宿命名体系——每宿配一种动物，再与七曜（日、月、金、木、水、火、土）组合——将星宿、动物、天象与人物形象融为一体，创作出有血有肉的亢金龙、虚日鼠、房日兔、轸水蚓等神话人物。这28尊彩塑中有慈祥的老者、端庄的妇女、稳重的文官、威猛的武士。彩塑加长的腰部和倾斜的躯干，使塑像有一种似坐非坐的动感。人物的体态以及衣纹彩带的飘逸，不仅显示出神仙超凡脱俗仙风道骨气质，还让全殿彩塑产生了气势磅礴、呼之欲出的艺术效果。这是目前国内已知唯一完整保存下来的元代二十八星宿人物化彩塑群。

头道山门

轸水蚓与翼火蛇

鬼金羊与参水猿

斗木獬

娄金狗

女土蝠

危月燕

亢金龙

心月狐

房日兔

虚日鼠

晋城青莲寺是此行重点，源于它是“隋唐佛都”。寺院由被尊为“释义高祖”的北齐慧远高僧始创，隋唐时期曾与少林寺、法门寺比肩而立，当时曾有“文青莲，武少林”的说法。青莲寺下寺原名——“硖石寺”，唐懿宗御赐“青莲寺”，北宋太平兴国（987年）上寺被敕赐“福严禅院”。唐代智岑禅师在此开辟“法华道场”，吸引了天下28位高僧齐聚讲经，成为佛学界向往的圣地。

青莲寺分古青莲寺（下寺）和青莲寺（上寺） 两部分。

远观青莲寺上寺

远观青莲寺上寺

青莲寺（上寺）山门

藏金阁

上寺藏经阁为宋代遗构，四转角铺作上憨态可掬“木骨泥胎”小人——宋代“角神”原作，是稀世珍品。

宋代角神

宋代角神

宋代角神

宋代角神

罗汉堂殿内所塑观音菩萨、善财童子、小龙女及十六罗汉，均为宋代原塑，塑像重视形体比例与内心世界的刻画，具有生动传神的写实风格。也是青莲寺的精品。 由于时间仓促，只看了上寺的经典之作。下寺已经关门。未能亲眼看到下寺保存的一尊极为罕见的唐代原塑——垂腿弥勒佛。

网上图片

网上图片

距离晋城市12公里的小南村二仙庙，位于泽州县金村镇东南村，是典型的民间祭祀建筑，供奉着东南独有的地方神——乐氏二姐妹，这种信仰只有长治和晋城才有。庙也由当地村民常年看守。 外表看似乡村小庙，内里却藏着国宝级文物。走进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创建的正殿，那座悬于半空的“天宫楼阁”映入眼帘，繁复精美的让人屏住呼吸，瞬间感到一座“琼楼玉宇”浮在云端。 正殿内所塑“二仙”及胁侍、女官塑像，是宋代泥塑佳作。 在当地，“二仙”已经形成独有的“二仙文化”。传说“二仙”是晋朝人，出生在陵川，随父母迁居壶关紫团山下的小山村。幼时丧母，面对继母的种种刁难，二女却从不违背其愿。侍母的孝心，令天神动容，随之飘然成仙。成仙后的姊妹，对百姓的疾苦有求必应，老百姓便修庙立像奉祀。北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年-1106年），宋军与西夏交战，千钧一发之际，军队被两个身着红衣、脚穿绣花鞋的女子所救。后来朝廷访得两个女子是“二仙”变成的凡妇。宋徽宗便将姊妹二人分别封为“冲惠”、“冲淑”真人，并赐庙号为“真泽”。这段看似神话般的“二仙”传说，在碑记、县志中多有记载，其中“二仙犒军”还被司马光载入正史《资治通鉴》。 青莲寺唐代彩塑的雍容与玉皇庙元代彩塑的生动、二仙庙宋代木雕的繁复，展现中国古代艺术的不同巅峰。 离开晋城市，继续向西，到阳城县。看了两座极具特色的古堡式建筑。

皇城相府是康熙尊称“帝师”的陈廷敬故居。穿过御书楼，就进入了皇城相府。御书楼是陈廷敬三子陈壮履所建，用于珍藏康熙御笔。御匾上书“午亭山村”。楹联写道“春归乔木浓荫茂，秋到黄花晚节香”。康熙为这位“辅政重臣，文臣领袖”提笔之时，化用了白居易的诗句，寄予了对老臣的深情厚意。

御书楼

中道莊门楼

冢宰总宪石牌坊

冢宰总宪石牌坊

冢宰总宪石牌坊

小牌坊

小牌坊

大学士第

大学士第

大学士第

止园

止园

止园

止园

止园

止园

止园

止园是陈氏家族最大的园林，兼具北方厚重与江南婉约。“止园”由陈昌言（陈廷敬的伯父）定名，取“知止知足”之意，是陈氏家风的写照。

陈氏宗祠

陈氏宗祠

陈氏宗祠

河山楼是这座有防御功能城堡内城的核心防御建筑。为抵御明末流寇，建于明崇祯五年（1632年），取名“河山”为囿之意。底层有井水、石碾石磨、秘密地道等，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楼顶有垛口与蝶楼。是北方民居防御建筑的代表作，历经四百余年风雨沧桑，至今雄姿依旧。

河山楼

河山楼记碑

河山楼内部

河山楼内的石磨、水井

登高纵观这座古堡式北方民居。 陈廷敬是今天山西晋城市阳城县北留镇皇城村人，一生升迁28次在朝为官53年，历任四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晚年还是《康熙字典》总阅官。为清王朝的发展、康熙盛世的形成、大政方针的实施，起到了重要的辅佐作用。 距离皇城相府仅有7公里的润城镇润城村，坐落着另一座与皇城相府风格迥异的防御式古堡——砥洎（ji）城。 皇城相府是官宦豪宅型古堡，布局规整，雕饰华丽，注重礼制与居住；砥洎城是民间水乡防御堡寨，三面环水，坩埚砌墙，极简粗犷。一奢一朴、一官一民，风格截然不同。 砥泊城城建于磐石之上，三面环沁河，水域面积20万平方米，因古代沁河称泊水，故为“砥泊城”。城内街巷多为丁字巷，院与院暗门相通，巷间有过街楼相连，地下有地道，形成地下、地上、空中三位一体的防御系统。其中的世泽坊修筑于宋元时期，是古城内保存最为完整的街坊。坊内上方是过街楼，院和院相通，楼与楼相连，两侧布局着别致的院落，每个院落的门额上都有至别具一格的匾额。

砥洎城旱门

世泽坊

世泽坊街区人家

世泽坊街区人家

世泽坊街区人家

世泽坊街区人家

世泽坊街区人家

世泽坊街区人家

世泽坊街区人家

砥洎城的坩埚城墙，是用冶铁废弃坩埚加河卵石、铁渣砌筑，有的地方还外包青砖，真是名副其实的铜墙铁壁，为世界一绝。 从灵丘觉山寺启程，一路向南：穿行唐河峡谷，登临雁门关、边靖楼；驻足阳武村，仰望朱氏牌坊，探访大汖古村，叩问固关长城，走进常家庄园，惊叹介休琉璃，静赏长治古刹，最终在晋城玉皇庙、青莲寺、二仙庙、皇城相府、砥洎城收官。 这一路，从辽塔到宋塑，从元代星宿到明代悬塑，千百年的时光层层铺展——不是空间的穿行，而是时间的朝圣。在砥洎城前忽然明白：山西的好，不在声名显赫，而是它们一直都在，等着你走近，推门，抬头，然后屏住呼吸。 活着的历史，可触可感的文明层积。这条路，永远向愿意倾听历史回响的人敞开。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