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谏逐客书》千载风雷响

澄怀观道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像极了两千多年前咸阳宫的那场喧嚣。我摩挲着泛黄的书页，目光落在李斯那篇《谏逐客书》上，墨痕淋漓处，似有惊雷破纸而出。

那是一个风云激荡的时代。秦国朝堂之上，宗室大臣的呼声振聋发聩：“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一纸逐客令，如寒霜骤降，席卷了咸阳城的每个角落。那些怀揣着理想与才华，自六国奔赴而来的客卿们，一夜之间成了异乡的漂泊者。他们牵着疲惫的马，背着简陋的行囊，在咸阳城外的古道上踽踽独行，身后是巍峨的宫墙，眼前是茫茫的天涯。

　　就在这时，李斯站了出来。这个来自楚国上蔡的布衣，曾在粮仓里看着老鼠感慨“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他不甘于做那只在茅厕中仓皇逃窜的老鼠，于是西入咸阳，凭借着过人的才学，在秦国的朝堂上崭露头角。如今，逐客令下，他亦在被逐之列。没有捶胸顿足的悲愤，没有涕泗横流的哀求，李斯只是铺陈笔墨，写下了这篇流传千古的《谏逐客书》。开篇一句“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便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他没有直接驳斥逐客之非，而是笔锋一转，细数秦国历代君主因重用客卿而成就的霸业。秦穆公求贤，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遂霸西戎；秦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秦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秦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

　　一字一句，皆是历史的回响。那些客卿，本是异乡之人，却为秦国的崛起立下了赫赫功勋。他们的足迹，印刻在秦国开疆拓土的道路上；他们的智慧，融入了秦国蒸蒸日上的国运里。李斯的笔，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史册，让秦王嬴政看到了客卿之于秦国的意义。他又写道：“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这哪里是在说山说海，分明是在说治国之道。泰山不拒绝细小的尘土，方能成就巍峨之姿；江河不嫌弃涓涓的细流，方能汇成浩瀚之势。一个国家，若想称霸天下，又怎能将贤才拒之门外？

　　更妙的是，李斯以秦王身边的珍宝器物作比。昆山之玉，随和之宝，明月之珠，太阿之剑，纤离之马，翠凤之旗，灵鼍之鼓，这些世间罕有的宝物，没有一样产自秦国，可秦王却爱不释手。为何？因为它们珍贵，因为它们能彰显秦王的尊贵。既然宝物可以不分地域，那人才为何要分国籍？“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秦王嬴政读到此处，想必是心潮澎湃。他看到的，不仅是李斯的才华，更是一个国家走向强盛的必经之路。于是，逐客令被废除，那些漂泊在外的客卿们，又重新回到了咸阳城。而李斯，也凭借这一纸谏书，赢得了秦王的赏识，从此踏上了辅佐秦王统一六国的道路。

　　合上书页，窗外的风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那些墨色的文字，仿佛在熠熠生辉。两千多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李斯的《谏逐客书》，早已超越了那个特定的时代，成为了一种精神的象征。它告诉我们，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一个国家的强盛，从来不是靠闭门造车，而是靠广纳贤才；一个民族的复兴，从来不是靠固步自封，而是靠开放包容。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我们依然需要这样的胸襟与气度。正如那奔腾不息的江河，因为接纳了无数的细流，才得以波澜壮阔；正如那高耸入云的泰山，因为包容了无数的土壤，才得以雄视天下。而李斯的那篇《谏逐客书》，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历史的智慧，也照亮了未来的道路。

　　李斯（？—前208年），字通古，楚国上蔡（今河南省上蔡县）人。秦朝时期大臣、政治家、文学家、书法家讨论。李斯早年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后入仕秦国，劝说秦王嬴政灭诸侯，成帝业，一统天下，并遣谋士持金玉游说诸侯，离间六国君臣。秦王政十年（前237年），嬴政下令驱逐六国客，李斯时为客卿，也在被逐之列。李斯上书《谏逐客书》，秦王嬴政随即取消逐客令，李斯官复原职，后升为廷尉。秦统一六国后，李斯参与主持议定皇帝名号以及有关的礼仪制度。坚持以郡县制取代分封制，并制定了法律，统一车轨、文字和度量衡制度，建议禁私学，焚诗书，制定相应法令。秦始皇驾崩，李斯参与赵高、胡亥的阴谋，矫诏册立胡亥为帝。后赵高为独揽大权，诬陷李斯父子伙同陈胜、吴广勾结，最终李斯被迫认罪。秦二世二年（前208年）七月，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市集，并被夷灭三族。李斯著述甚多，所作《谏逐客书》是古代散文名篇，李斯的传世书迹有《泰山刻石》《峄山刻石》《琅邪台刻石》《会稽刻石》等，又著有《仓颉篇》七章，如今已佚，后人有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