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魏伯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的春风,裹着改革开放的暖意,吹绿了田垄,也吹暖了农家的日子。分田到户的政策像一把金钥匙,打开了温饱的大门,祖辈们攥了大半辈子的饥饿,终于在泥土的馈赠中悄然散去。农村的繁荣带着最本真的模样——不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而是灶台上的烟火升腾;不是金玉满堂,而是粮食满仓。这份难以言说的富足,在春节这个节点,绽放得格外热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分田到户的第二年,腊月的村庄便浸在欢腾里。家家户户的烟囱早早冒出炊烟,妇女们围在案板前揉面做麻花、果子,甜香顺着风飘遍整个村子;稻场上,男人们手拿木棍围着石臼此起彼伏,蒸熟的糯米饭在绵绵不断的力道中渐渐变得黏软,打糍粑的汉子们额角冒汗,笑声却比石臼声更响亮;鸡舍鸭圈里热闹非凡,杀鸡宰鸭的动静里,藏着一年到头的期盼,条件稍好的人家,会宰一头猪,新鲜的猪肉香馋得孩子们扒着门框不肯挪步。那是苦尽甘来的踏实,是劳动换来的底气,每一份忙碌都透着对生活的热忱,每一缕香气都裹着对新年的向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拜年的路,是八十年代春节最绵长的温情。无需贵重礼品,一斤红糖,一份金果包,便是走亲串户的全部心意。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乡间的小路上满是匆匆的脚步,踩着薄雪或是泥泞,只为奔赴一场亲情的邀约。母亲总会在出发前反复叮嘱:“到大舅家,那碗肉丸子你尽管吃,他家今年收成好;到小舅家可别贪嘴,就喝口汤意思意思,他们刚分家,日子还紧巴。” </p><p class="ql-block">那时的肉丸子,是待客的最高礼节,是寻常人家能拿出的最厚重的诚意。条件差些的家庭,过年或许只备得一碗肉丸子,若是被不懂事的孩子一口气吃完,主人家的窘迫便会写满脸庞,那份小心翼翼的体面,藏着一代人的不易与淳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亲戚家的八仙桌上,从来没有山珍海味,却藏着最动人的烟火气。一颗白菜能做出两样风味:白菜杆切丝,配两片肥肉爆炒,脆嫩的菜杆吸饱了荤香,是下饭的绝配;白菜叶子煮豆腐,汤色清亮,鲜得纯粹,暖了胃也暖了心。一盘炒花生米油光锃亮,嚼起来满口喷香;若是能添上一盘青椒炒瘦肉丝,便算得上是顶配的宴席。而我最心心念念的,是那碗白鲢鱼做的滑鱼汤,撒上几把切碎的土芹菜,鱼肉细嫩爽滑,汤汁鲜香醇厚,一口下去,便觉是人间至味。</p><p class="ql-block"> 酒是寻常的小黄鹤楼,酒瓶盖像啤酒盖般朴实无华,可斟满的却是最醇厚的人情味。长辈执杯,晚辈敬酒,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只有掏心窝子的家常。酒杯碰撞间,说的是田间的收成,聊的是孩子的成长,道的是邻里的帮扶。酒不在烈,情真便浓;菜不在丰,心诚便暖。常常是酒过三巡,脸颊泛红,脚步踉跄,乡间的小路上便多了些跌跌撞撞的醉汉,丑态百出却满心欢喜——醉的从来不是酒,是那份不掺杂质的淳朴,是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是那份苦尽甘来的畅快,是如今再也寻不回的坦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今的春节,却少了当年的滋味。人们不再奔波于乡间小路,取而代之的是手机屏幕上的一句“新年快乐”;登门拜年也成了匆匆一瞥,放下包装精美的礼品,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去,少了推杯换盏的热络,没了促膝长谈的从容。餐桌上的菜肴愈发丰盛,山珍海味摆满一桌,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白菜豆腐的清鲜;白酒的品牌愈发高端,包装愈发精致,却喝不出小黄鹤楼里的人情味。大家宅在家里,或打牌消遣,或刷着手机,年味在指尖的滑动中渐渐变淡,那份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联结,仿佛也被岁月的尘埃悄悄遮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常常会想起八十年代的春节,想起母亲叮嘱的那句关于肉丸子的话语,想起酒桌上的推心置腹,想起那碗鲜美的滑鱼汤。那时的年味,藏在朴素的礼品里,躲在简单的菜肴中,浸在醇厚的亲情间。不是如今的日子不够好,只是那份在匮乏中绽放的真诚,在奔波中沉淀的温情,愈发显得珍贵。原来最动人的年味,从来不在物质的丰裕,而在人心的贴近;最难忘的时光,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而是与亲友共度的、烟火缭绕的寻常岁月。那碗小小的肉丸子,承载的不仅是当年的滋味,更是一代人心中最温暖的乡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