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印书馆

黃東濤（東瑞）

东瑞

这家转角印书馆今天结业，远近轰动。

一百年的老店，照说应该列为重点保护单位，不知怎么搞的，竟然就要消失在地平线了。有人在报纸上大造“书店应该由政府包养“的议论，但声音孤弱，不起作用。

记者:“苏小姐，说一说印书馆的简要历史，好吗？为什么不叫书店，而称印书馆？”

印书馆姓苏的女少东大约三十几岁，坐在小沙发上回答她：“虽然名为‘印书馆’，其实已经不印书。一百年前我的曾祖父开张时，它兼油印一些宣传鼓吹革命、反对封建专制的小册子；稍后，又印一些宣扬民主自由人权的简装本，到了今天，已经不印书了。”

“那你们一百年来经历了几代人？卖些什么书？”

“四代人。就专卖一些纯文学、历史、哲学的图书。顾客越来越少了。印书馆名称不变，就为了纪念当年创办它的曾祖父。我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文人、作家。”

啊！多可惜！苏小姐也写东西？印书馆为什么要结业呢？”

“买书的人日益减少，疯狂上涨的租金像失控的风筝，租金飞到天上，从前我们敢与大书店抗衡，以七折、七五折招徕爱书人，生意滔滔；现在不行了，租金太贵，我们苦捱一年多，每个月都要倒贴，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有空也写写，不多，但很爱读。”

一个星期前。

在中天地产公司写字楼，高老板接待着昌煌珠宝公司的乐老板，尽管他好说歹说，转角印书馆原址已经在前天接受了新新餐厅的订银，高老板表示无法再更改，没想到乐老板手抓一张支票，往写字枱猛力一拍：“你们公司损失多少，都算我的！”他顿了一顿，哈哈一笑：“我们租金可以比新新餐厅多加一倍，怎样！？”

高老板没想到对方那么豪气，看钱份上，心，焉能不动？无论如何，不能不答应乐先生了：“好，就按您说的！”

转角印书馆此时出现百年不遇的拥挤情况。书价首次大出血，卖到最低的三折。一些爱书人闻风而动，务必在结业前买到一两本书，盖上印书馆特制的刻有“珍藏本”的印章作为纪念。但狭窄书店内、百年开业以来未曾有过的二十几人，和对面那家新新餐厅门外排队的近五六十个等着进来吃下午茶的人，人数仍形成鲜明的对照。餐厅差不多天天如此，而印书馆却是结业这一天才如此热闹，平时只是冷冷清清几人而已。

新新餐厅老板正在向一个伙计大发牢骚：“他×的！对面的印书馆我们没拿下，中天地产宁愿赔偿，听说租给了租金出多一倍的昌煌珠宝公司！不然我们生意额可以扩大一倍，连君临的生意都抢过来了。他×的臭······”

此时，昌煌珠宝公司内，虽然没有出现买客拥挤的情况，但外地来的两三个豪客，一扫货，脸不改色也决不手软，成交额在不到一小时内，都已经比印书馆做一年的生意还绰绰有余了。

中午吃饭时常昌煌珠宝公司乐老板兴致勃勃地向高层员工宣布，对面的印书馆今天结业，从明天开始属于昌煌。装修约半个月，就开始营业，预计可以为昌煌增加一倍的营业额。高层员工都啊一声，望着眉开眼笑、红光满面的乐老板。

转角印书馆到了午夜十一点，一些最有价值的书，都被书虫书癖书痴买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书，被捆成一扎一扎的，有各种海外孤本、印书馆三代作家的手迹稿、超过七八十年的中外文学初版版本······苏小姐忙得一头汗，在一旁帮忙的、已经快六十岁的老伙计也在捆书，弄好，把一扎扎书搬上小推车。苏小姐劝他回家，那么晚了。他却不肯走。说：“他们限定在今天午夜12点就要清场。明早九点就交楼。废纸收购站的老王通融，半夜开门让我们进，老王就睡在那里。”

看看满屋子的狼藉，犹如战争后的荒凉，苏小姐双眼发热，两股暖流向眼眶奔涌。没有保住四代的文化祖业令她愧疚，因为不管怎么说，印书馆是在她手上结束的啊。

她望着老伙计推着小车走出门口，好像在处理一车的垃圾。她不敢相信自己陪伴垃圾度过了那么长的几十年的时光，也惊异于印书馆居然和对面的新新餐厅、昌煌珠宝公司共处了那么久，直到今天才“死在战场上“，两个孩子都已大学毕业、外出工作了，也算对得起自己、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午夜十二时，冬夜凄厉的寒风击打得印书馆的铁闸发出碰呯碰呯的乱响，苏小姐缩着脖子，锁上门，还是感到了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