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汉画像石馆：砖石的温度记忆

牟红安—退休教师

独自穿行于徐州汉文化景区的冬日暖阳里，狮子山静默如初，而山腹中沉睡的西汉魂魄，正借汉画像石之口娓娓道来。指尖拂过汉兵马俑博物馆那方绿底红架的指示牌，箭头指向左侧——“汉画长廊”四个字温润如刻，像一句轻声的邀约。风掠过枝头残叶，我顺着那道箭头走去，仿佛不是踏进一座展馆，而是掀开一卷尚带体温的竹简：石上有人间烟火，砖里有未冷的呼吸。

远处宣传栏上“青山绿水我华夏”的红字，在冬阳里泛着微光，却不如眼前一块画像石来得真切。它不喊口号，只静静铺展——市集喧闹、马车辚辚、飞檐翘角下人影攒动，连市井小贩肩头挑担的弧度，都刻得有筋有骨。原来所谓“温度”，并非暖意融融的修辞，而是两千年前那双手凿刻时，掌心渗出的汗，落在青石上的微痕。

东汉《纺织图》就嵌在长廊尽头的光晕里。织机横陈，素手纤纤，机杼声仿佛从石缝里浮出来，一声紧似一声。“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这哪是画像？分明是未拆封的家书，字字压着桑叶的清气、丝线的韧劲，还有女子腕间银镯磕碰木梭的轻响。我驻足良久，竟觉得那石面微温，像刚离了织女的手。

另一幅壁画里，牛犁破土，农夫弯腰如弓，女子坐于檐下理丝，白鹤掠过田埂。没有谁在歌颂辛劳，可那犁沟的深浅、布匹的经纬、鹤翅划开的气流，全在说同一件事：日子不是被写就的，是被一锄一梭、一耕一织，活出来的。

“男耕女织 安居乐业”八个大字悬于壁间，光打下来，字口泛着柔润的釉光。它不刻在金匾上，而浮于石面——原来最庄重的诺言，从来不必高悬庙堂，只消沉入日常的肌理，便成了血脉里最稳的节拍。

东汉《纺织图》纵99厘米、横216厘米，1953年出土于嘉祥满汉村，画中织女“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男耕女织 安居乐业”栩栩如生。

转角处，猎手纵马张弓，鹿影疾奔，犬跃如风。石面粗粝，线条却奔涌如浪。“田獵畢弋勇武風采”八字竖排而下，不是夸耀武力，倒像一声长啸——那啸声里有山林的呼吸、弓弦的震颤，更有对生命张力最本真的礼赞。

“车马迎宾”标牌旁，石刻车队徐徐铺开：门吏肃立，导骑扬鞭，轺车轻捷，辎车沉稳……车轮未动，已闻辚辚；人马未语，已见仪轨。原来汉家气度，不在钟鸣鼎食，而在这一队车马行过时，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最后，那方巨“漢”字赫然壁立，蓝红光晕如呼吸般明灭。它不单是字，是印——盖在时光的素绢上，盖在血脉的契约里。我仰头凝望，忽觉指尖微痒，仿佛石粉簌簌落进掌纹，化作一道温热的印痕。

田猎毕，七勇武风；车马迎宾，导吏轺车列阵而行；那方被蓝红光晕托起的巨“漢”字，不是符号，是血脉的印章。

素手纤纤，机杼声声——石上九人围坐，或执笔，或凝神，或俯身向画架。那画架上未干的墨痕，像极了今日我手机里刚拍下的石纹。千年之间，不过是一支笔换作另一支笔，而人俯身的姿态，始终未变。

飞檐之下，白鹤掠过朱门；素手纤纤，机杼声声。

离馆时回望，汉画像石不单是文物，是我与祖先隔空递来的一只陶罐——里面盛着未冷的炊烟，未锈的犁铧，未断的丝线。它不烫手，却足以暖透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