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东山人物风云录 卷三·货殖与园林篇 刘恕传

持之以恒

　　一、东山刘氏源流

洞庭东山，位于太湖之东，三面临水，形如伏龟。唐宋以来，山坞之间舟楫不绝，渔樵耕读并行。南宋高宗南渡，陇西刘锜率族随驾东迁，初寓临安近郊，后迁至太湖流域洞庭东山岱心湾。刘锜以武略抗金闻名，晚年留意治生，令族中子弟习商贾算术，以备乱世。元明之际，刘氏一支定居东山席家湖畔，依山植茶、育桑，兼营舟运丝茶，渐成望族。

明代中叶，东山刘氏在苏州阊门设“刘锦记”，专营苏绣绸缎与洞庭碧螺春外销。清顺治、康熙间，刘氏仍以丝茶舟行为主业，族人多以守信耐劳著称。刘恕为第十四世孙，号茶山处士，生于康熙十年（1671），卒于雍正五年（1727），享年五十七。其生平横跨康雍两朝，前半仕于广西，后半归东山造园，为留园开创者。

二、桂岭佐官

康熙二十七年（1688），刘恕以苏州府长洲县丞考绩优等，奉檄调任广西桂林府通判，协理粮储、漕运与税关。桂林府治临桂，控驭漓江上游，舟通湘、粤，为西南商货总汇。通判秩从六品，位卑而权重，凡漕粮收兑、商税核验，皆得参决。

刘恕抵桂之日，正值春汛，漓江水涨，满城桅樯如林。他登独秀峰，见城郭环山、江流绕郭，与东山太湖水势异趣却同具舟楫之利。任内，他查核税关积弊，革除虚报漕粮陋规，得罪把持口岸的盐商与土司代理人。康熙三十年（1691），因拒签虚溢税册，被上官责以办事拘泥，左迁昭平县管盐政。

昭平在桂江上游，地近湘桂交界，山高林密、瘴雾弥漫，盐政多涉私贩。刘恕见官商勾结难查且风土不合，于康熙三十一年（1692）托病辞官，携俸银与桂林茶商路引东归洞庭东山。

三、辞官返乡与心境之变

归舟过洞庭，刘恕夜泊席家湖，见月照湖山，想起桂州山水清峭，亦念及自己在税册上的朱批——数字或为民生，或为私利。他自悟仕可量物，不可量心；心若离山，物亦成灰。抵家后闭门半年，常与老父入茶园、观湖鱼，始觉山水之实胜于案牍之虚。此心境转折，为其后来购废园、以商养园埋下伏笔。

　

四、废园遗地之遇

康熙三十二年（1693）秋，刘恕赴苏办茶货，途经阊门外花步里，见一处荒园：断垣残壁间，三株百年古银杏巍然挺立，石峰半埋泥淖，泉水一线涓涓不绝。此园为明嘉靖间太仆寺卿徐泰时东园故址，本以湖石胜景、亭台楼榭闻名一时；入清后徐氏家道中落，园产辗转讼争，花木摧折、池水淤塞，终成废地。

刘恕触景生情，忆起桂林七星岩侧寿佛寺——曾因兵燹荒废，后经僧众募资重建、香火复盛。他以为地有气则虽废可复，遂暗下决心购下废园，以商养园，效桂林僧人之法使死地生景。

五、货殖养园

园既入手，修缮需费浩繁。刘恕深知不可坐耗祖资，遂更勤商事：在东山增设茶厂，收购春茶并亲自督制碧螺春，装篓封箱运销京师及关外；与湖州丝商合股，于阊门开设“锦纶堂”专售高档绸缎。

他利用在桂林结识的水手与船户，开辟漓江—北江—太湖联运航线，将桂茶与东茶拼配提质，运销广州、澳门。数年间，刘恕往返南北、舟车劳顿，却始终按月拨银入园工料，立下规矩：商事所得七成扩业，三成固定投园。此种以商养园之法，当时极为罕见。

六、废园新生

康熙三十五年（1696），刘恕正式动工修园，全园分中、东、西三区：

中区为会客迎宾之地，主厅“涵碧堂”面池而建，背倚土山，山上植松柏、枫杨，四季成景；

东区为山水主景，挖池成“镜湖”，环以长廊，间置小桥、水榭，可临水观鱼；

西区为花木生产区，植梅、兰、竹、菊及四时果木，既供观赏，又备出售补贴园用。

中区假山取太湖鼋山“皱、漏、瘦、透”之石，由张南垣后人督叠，山径盘曲、石隙生苔，上刻刘恕自题“云根”二字；“涵碧堂”前廊壁嵌碑三方——其一为康熙三十六年（1697）刘恕撰《留园记》（楷书镌刻），其二为友人王士禛题诗，其三为嘉庆年间刘氏后裔补刻《重修留园记》；“镜湖”北岸立“远翠阁”，阁柱悬刘恕亲书楹联：“槛外湖山皆过客，庭前花木尽留人”（隶体端劲）。

施工中，刘恕常宿工地与匠人同食同息。某冬夜大雪，他亲持火炬巡看新垒假山，见一处石缝渗水，即刻命人改砌防裂，匠师感佩，遂倾力以赴。

七、留园之名的确立

康熙四十年（1701），园貌初具。刘恕邀友人聚于远翠阁俯瞰湖山，忆及废园旧景，感慨万千。席间有人提议仿东园旧名，刘恕笑曰：“东园乃徐氏雅号，吾不敢袭。此园之设，本欲留天地清景、延古今雅怀，暂名‘寒碧山庄’，以应时俗。然民间知我为园主，多呼为‘刘园’，亦可见人心所向。”众皆称善，遂以“寒碧山庄”为正式园名，“刘园”为俗呼。

需要说明的是，此园在清咸丰年间的园主更迭中仍沿“寒碧山庄”之名，百姓依旧惯称“刘园”。至同治、光绪间，园归盛康所有，盛氏念及“刘园”之称影响深远，不忍改其名，遂取“刘园”之“留”字谐音，正式定名“留园”，沿用至今。

　　八、文酒之会与商路拓展

园成后，刘恕以“留园主人”身份广邀吴门文士、各地商贾雅集：春有赏花宴，夏有纳凉会，秋有登高集，冬有围炉诗会。其间文人题咏渐多，“留园”名声溢出吴中。

更重要的是，雅集成商业信息汇聚之所。刘恕在与徽商、晋商、闽商交流中，得知沿海贸易兴盛，遂筹划将碧螺春、丝绸销往广州、澳门甚至南洋。康熙四十三年（1704），他首次派船队载茶南下，获利倍蓰，商路由此大拓。

　　九、传承与身后之名

刘恕晚年将商事交长子执掌，园林事务交次子料理。雍正三年（1725），刘恕五十五岁，族人及宾朋数十人齐聚留园庆贺生辰。席间他回顾一生，自谓“三幸”：一幸生于东山佳山水，二幸得废园遗地而能复兴，三幸以园会友、以商济世。言罢举杯祝曰：“愿留园长留天地清景，愿刘氏子孙长守创业之志。”

雍正五年（1727），刘恕卒，享年五十七。其子承父业，继续经营丝茶与园林，并与苏州盐商、票号往来密切，留园得以多次扩建。乾隆年间，留园列为吴中名园，文人游记屡有记载。

十、附录 留园现存实物纪略

碑刻

“涵碧堂”廊壁：《留园记》，刘恕撰，康熙三十六年（1697）楷书镌刻；王士禛题诗；嘉庆年间刘氏后裔补刻《重修留园记》。

“远翠阁”柱：刘恕亲书楹联原刻（隶书）。

“镜湖”西廊：嘉庆间增刻《留园八景诗》石刻。

太湖石景观

中区假山：太湖鼋山石，高丈余，石表皴皱明显、孔洞玲珑，题“云根”。

东区水际：“伏波屿”临水太湖石一组，形如群兽饮江。

西区入口：巨型太湖石屏（高约三米），镌“留园”园额（刘恕亲题）。

建筑实物

“涵碧堂”：硬山顶，面阔三间、进深五架，前有轩廊临池。

“远翠阁”：二层歇山，四周设槛窗，可眺湖山。

长廊：环“镜湖”一周共一百二十余间，间有漏窗，窗棂花纹各异。

历代题咏

王士禛《留园宴集》：“槛外湖山皆过客，庭前花木尽留人。”

蒋士铨诗：“废苑苔痕锁夕阳，寒泉犹带旧时香。移来苍翠三千树，留与人间作醉乡。”

　　结语

刘恕一生，起于东山、仕于桂岭、归于园林：以桂林府通判身份亲历漓江漕运与税关利弊，以东山商人姿态开创以商养园之法，使废园化为名胜。留园的太湖石、碑刻、楹联、阁堂皆为实物见证，其生平轨迹更与清代广西—江南商贸网络紧密相连。洞庭东山人物风云录所载刘恕事迹，不仅是商贾成功的案例，更是废地重生、文化与实业并进的典型。值得注意的是，刘恕在世时园名“寒碧山庄”，民间已习称“刘园”，此称影响之深，以致后世园主改字不改音，取“留”定名，方成今日之留园。今日游人徜徉园中，若细品楹联石刻背后的来历，便能感知那段由桂岭到太湖、由废园而至名园的峥嵘岁月。

诗

留园感怀

废苑苔深锁夕曛，寒泉犹带旧时芬。

移来苍翠三千树，留与人间作醉群。

石骨棱棱涵碧水，松声谡谡伴青云。

桂山记得归舟路，一径花香到海濆。

附录 刘恕生平年表

年份（公元） ． 年龄 ．事迹

康熙十年（1671） 1岁 生于洞庭东山席家湖畔，刘氏第十四世，号茶山处士

康熙二十七年（1688）18岁 以长洲县丞考绩优等，调任桂林府通判

康熙三十年（1691） 21岁 拒签虚溢税册被左迁昭平县管盐政

康熙三十一年（1692）22岁 托病辞官，携俸银与茶商路引东归东山

康熙三十二年（1693）23岁 赴苏办茶货，购明徐泰时东园废址

康熙三十三年至三十四年（1694–1695）24–25岁 扩充茶厂、开设“锦纶堂”、开辟漓江—北江—太湖联运航线

康熙三十五年（1696）26岁 | 正式动工修园，分中、东、西三区

康熙三十六年（1697）27岁 | “涵碧堂”廊壁立《留园记》碑（自撰楷书）

康熙四十年（1701） 31岁 园貌初具，邀友聚于远翠阁定名“寒碧山庄”（俗呼“刘园”）

康熙四十三年（1704）34岁 首次派船队载茶南下广州、澳门，商路大拓

雍正三年（1725） 55岁 族人宾朋聚留园庆贺生辰，回顾“三幸”人生

雍正五年（1727） 57岁 卒于东山，留园由长子、次子继承商事与园林

说明：本文以洞庭东山刘氏第十四世刘恕（1671–1727）为核心，系统梳理其仕桂—归乡—造园的生命轨迹，旨在呈现清代康雍之际江南士商阶层的跨界实践与文化选择。史料依托地方文献、园志题咏与实物遗存，结合年表考证，重点揭示三重价值：

1. 职官经历与区域经济视野：通过刘恕任桂林府通判、昭平管盐政的仕途细节，折射清初广西漕运、税关运作与官商利益格局，为研究西南—江南物资流通提供基层官员的微观视角。

2. 以商养园的模式创新：刘恕购明东园废址，以丝茶贸易、跨区联运所得支撑园林修复，形成货殖—艺文互济机制，丰富了明清江南园林营建的资金来源与社会网络研究。

3. 废园再生的文化象征：留园命名与空间营造，承载“留天地清景、延古今雅怀”的理念，体现废地重生的环境意识与士大夫对山水之实的价值回归。

全文将人物史、经济史与园林遗产结合，既纠正既往记载中年龄、纪年的矛盾，又以实证材料串联起桂岭宦迹与太湖园居的内在关联，为清代地域社会史与文化遗产研究提供可资引用的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