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寻梅》

张国栋

你深爱这人间烟火，

爱得连飞雪都炽热——

清瘦的枝是孤绝的笔锋，

在凛冽中写出温柔。

‍

暗香流过骨缝，

烟霞漫上衣袖，

铅华被一场雪洗净，

过往埋进年轮里静修。

禅寂的屋角，你坐成朱砂一点，

料峭的枝头，你站成胭脂一瞥。

‍

冷香锁骨，撑起一片苍穹，

只为与寻踪的足音相逢。

淡寞是风过后低眉的弧度，

娴雅是雪落在额间的顿悟。

最动人是你俯身时，

将傲骨折成含羞的弧度。

‍

何必说相思成灾？

何必问情债几斗？

浮生本如花影徘徊，

明月总在窗前守候。

而你依然选择这薄情的冬，

把花期交给刺骨的风。

‍

看啊，人间纵然寡义，

红尘哪怕纷纭，

仍有我，仍有唐风宋月，

仍有踏雪而至的凝眸——

用与你同频的震颤，

在荒寒里相认，在凋零中不朽。

写于2026.1.25日下午

‍江西 鹰潭 雄石

‍象山 张碓 书房

‍赏析：

‍

‍ 荒寒里的体温，孤绝中的相遇

在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雪”与“梅”从来不是单纯的景物。雪是时间的荒芜，是世相的冷眼；梅是生命的抵抗，是暗处的火焰。当两者相遇，便诞生了一种极具张力的诗歌空间——这里既有天地无情的凛冽，又有生命执拗的温度。这首《雪中寻梅》正是沿着这一古老的诗学路径，却走出了属于现代情感的深刻印记：它不仅是咏物寄怀的延续，更是一场在冰冷世界里寻找体温、在绝对孤绝中确认相遇的精神仪式。

一、雪与梅：冷寂时空中的双重隐喻

诗歌开篇便建立了一个悖论式的画面：“你深爱这人间烟火，/爱得连飞雪都炽热”。这里的“雪”被赋予“炽热”的属性，并非物理温度的颠倒，而是情感强度的投射。雪越冷，爱的浓度越灼人；人间越“薄情”，坚守越显得珍贵。这种矛盾修辞奠定了全诗的情感基调：爱不是在春暖花开时的顺势而为，而是在万物凋敝时的逆流而上。

梅的形象在诗中呈现多重维度：“清瘦的枝是孤绝的笔锋”将植物形态转化为书写动作——梅不是在被动承受风雪，而是在主动书写自己的存在宣言。“锁骨撑起苍穹”的意象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主体性：纤细与宏大、脆弱与坚韧在此形成惊人的平衡。最具突破性的是“将傲骨折成含羞的弧度”这一转化：传统咏梅诗多强调其“傲骨”不可摧折，本诗却让梅枝主动“折身”，这并非屈从，而是一种更高的智慧——在坚守本质的同时，学会与严寒共处的姿态美学。

二、寻梅人：凝视中的自我完成

诗中存在一个未曾明言却无处不在的视角：寻梅人。这个“冒雪寻梅的人”并非旁观者，而是诗歌情感的最终归宿。“用与你同频的震颤，/在荒寒里相认”揭示了这个追寻的本质：寻梅即是寻己，遇梅即是遇魂。

诗歌中间部分出现的“何必说相思成灾？/何必问情债几斗？”看似在消解传统爱情话语的沉重，实则建立了一种更本质的连接。当浮华的情爱词汇被雪洗净，剩下的是“依然选择这薄情的冬”的生命抉择。这里的爱已超越男女私情，升华为两个清醒灵魂在看清世界荒凉本质后，依然选择并肩存在的勇气。

三、古典意象的现代转译

诗中“唐风宋月”的指涉并非怀旧装饰，而是为这场雪中相遇铺设了深邃的文化甬道。当我们看到“暗香流过骨缝，/烟霞漫上衣袖”时，既能想起林逋“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幽寂，又能感受到现代诗歌特有的通感强度；“铅华被一场雪洗净”既有道家“返璞归真”的哲学底色，又暗含现代人对生命本真的求索。

最精妙的转译在于结尾：“仍有我，仍有唐风宋月，/仍有踏雪而至的凝眸”。这里构建了一个跨越时空的认同谱系：“我”是当下具体的存在，“唐风宋月”是文化记忆的星河，“踏雪而至的人”则是所有在荒寒中依然前行的生命缩影。三者共同证成了一种可能：即使在一个“寡义”的人间，仍有不依赖回报的凝视，仍有不为结果的存在。

四、结构中的寒冷与温暖辩证法

诗歌在结构上呈现出清晰的冷暖律动：开篇的“炽热”宣言、中段的“洗净铅华”“禅寂静修”，到“刺骨的风”“薄情的冬”的直面，最终抵达“在凋零中不朽”的升华。这种结构本身就是在模仿一场真正的寻梅之旅——从炽热向往，到直面严寒，在至冷处发现至暖。

语言节奏同样参与了这个辩证过程。长句如“清瘦的枝是孤绝的笔锋，/在凛冽中写出温柔”从容铺展，短句如“冷香锁骨，撑起一片苍穹”果断截断，形成呼吸般的起伏。特别是在“最动人是你俯身时，/将傲骨折成含羞的弧度”处，句子的弯折与意象的弯折完美同步，实现了诗形与诗意的内在统一。

五、在拒绝与拥抱之间：当代爱情诗的哲学姿态

这首诗歌最终打动我们的，或许是它在“拒绝”与“拥抱”之间找到的微妙平衡。它拒绝廉价的温暖、虚幻的繁华、甜腻的情话；它拥抱刺骨的真实、有限的绽放、沉默的懂得。当说“浮生本如花影徘徊”时，它接受了生命的短暂与虚幻；当说“在荒寒里相认，在凋零中不朽”时，它又肯定了某些可以穿透时间的东西。

这正是雪中寻梅最深刻的隐喻：真正的相遇不是发生在万物生长的春天，而是发生在众芳摇落的冬天；不是在我最完整的时候，而是在我最清醒自己的破碎时；不是在语言的盛宴里，而是在言语褪尽后“同频的震颤”中。诗歌最后留下的，不是一个结局，而一种姿态——带着对世界冷静的认知，依然选择去爱；明知温暖短暂，依然愿意成为彼此的体温。

《雪中寻梅》让我们看到，古典诗歌精神如何在现代语境中重生。它不再仅仅是士大夫的情怀寄托，而是每一个当代人在面对生存冷意时，都可以抵达的生命自觉：在认清人间“薄情”本质后依然深情，在感受世界“冰冷”温度后依然温热，这或许就是这首诗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冬日馈赠——它不是一束虚构的火焰，而是一枝真实的、带着雪痕的梅花，安静地开在我们共同的荒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