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针草

源慧

<p class="ql-block">  认识鬼针草,是在弯腰系鞋带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白白的裤子上竟沾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芒刺,我讨厌的一根根摘下,却发现旁边的草地上,一簇簇盛开的小白花冲着我微笑,似乎在给我赔礼道歉,我竟好奇起来,原来作怪的就是这种不起眼的小草,还假惺惺的对着我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只见阳光下,一根根瘦伶伶的秆子从草丛伸出来,顶上擎着些小绒球,那些芒刺就躲在绒球里,绒球旁开着小白花,在风里颤巍巍的,似乎生来就谨小慎微。小时候爬山时,裤脚上经常会被这些密密麻麻的小芒刺侵扰,十分讨厌。今日才知,这植物叫“鬼针草”,不仅讨厌,名字还带点森森的鬼气,仿佛是什么志怪小说里才该有的精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记得初中时,妈妈带我们上山摘野板栗,又被这些芒刺沾了一裤腿,我边摘边骂,妈妈却笑了,指着那花托底下几枚黑瘦的、张着细钩的果实说:“你瞧,它可不就像个调皮的小鬼,专等你路过,悄没声地将这些‘针’扎在你裤脚上,要你带它去远方安家么?”我蹲下去细看,那果实果然生得奇巧,三四根芒刺,根根带着倒生的微钩,一副赖上你便不松手的无赖相。我于是伸手去碰,“哎哟”一声,指尖便粘上了一枚,甩也甩不脱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人有高低贵贱,草木何尝不是如此?这鬼针草应该也属于植物中比较低贱的那一类吧,平时没人会正眼瞧它们一下的。这寻常的植物在田埂边,荒坡上,甚至老屋的瓦楞缝里,只要有一点点泥土的恩慈,它便能安身立命。它的花也是顶谦逊的,淡淡的白,一小簇一小簇,紧贴着茎叶,没有什么扑鼻的香气,仿佛知道自己并没有供人玩赏的高贵,所以,干脆低调。</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其实,它还是有着自己的美的,需得静下心来方能看见,尤其是冬日的傍晚,夕阳的余晖斜斜地铺过,给它那羽状分裂的叶子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纤细的叶脉在光里有着玲珑剔透的美。风一过,满株的“小针”便簌簌地摇着,像在交头接耳,商议着下一次“远征”的计划。</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虽然我才知道这植物的名字叫鬼针草,但这“讨厌鬼”的作用,我倒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记得有一回我闹肚子,泻得人软绵绵的,吃了好些药片也不见好,祖母便不声不响地出了门,半晌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青郁郁的草叶子,茎上还粘着新鲜的泥,正是鬼针草。她在灶间细细地洗了,投入陶壶里,注上清水,文火慢慢地煎,不多时,一股清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药香,便弥漫了整间屋子。那汤汁是澄澈的淡褐色,入口极苦,但苦过后,舌根却漾开一丝奇异的甘凉,我皱着眉喝了两日,那烦人的泻竟真的止住了。祖母那时抚着我的头,淡淡地说:“这世上的东西,越是贱生贱长的,有时越能救急。”我看着祖母的脸,又看着碗底沉着的几片残叶,忽然觉得,这曾被我嫌恶的、只会粘人衣裤的野草,内里竟藏着一种沉默的仁慈。</p> <p class="ql-block">  自此,我对它便多了一份留意,我知道农人们虽厌它纠缠,却也懂得它的好,谁家孩子喉咙肿了,谁家大人筋骨酸痛了,甚或被蛇虫叮咬了,都会去寻它。它那苦寒的性子,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消解这世间的热毒与肿痛而生的。它从不多索取什么,一点阳光,几滴雨水,便能将生命化为一剂微苦的良药,默默地回赠给这片土地与土地上的人。这或许便是它名字里那个“鬼”字的另一层意味罢——不是狰狞,而是一种顽强的、近乎狡黠的生命力,以及那份不问回报的、幽灵般的慷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这鬼针草的性子,倒像极了这片土地上许多无名的故事与人,看着卑微,带着刺,甚至有些惹人烦厌的纠缠,内里却藏着一股子倔强的、不肯断绝的生趣,与一副能在紧要处为人祛除苦痛的柔热心肠。它不美,不香,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句朴素的、带着芒刺的谚语。</p><p class="ql-block"> 我弯着腰,继续拔下粘在裤腿上的这些芒刺,此时却觉得它没有这么讨厌了,我知道这是鬼针草卑微的生命努力寻求生存的一种方式,虽然这方式有些不择手段,但它能够走向更远的前方,绽放生生不息的风采,这或许就是草木的智慧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