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书杂感（必须功夫在诗外）

李子

学书杂感：从“死练”到“活用”，加油继续

学书愈久，愈觉笔锋之难不在指腕之熟，而在心光之明、眼界之阔、气格之厚。手熟者如舟，可渡形骸；诗外之功若水，方载神思远航。所谓“功夫在诗外”，岂止虚言？实乃墨未濡纸，心已溯流千载；笔未落纸，神已与古人对坐清谈——字是心画，书为文心，无文则墨枯，无诗则笔僵。

一、起步必走的弯路：只有手熟，不见神采

退休后，我拾起毛笔，满心欢喜地想在墨香中，使退休生活更加丰富多彩。然而，起步之路，并非坦途，尤其那“只有手熟，不见神采”的弯路，让我至今难忘。

初执笔时，懵然摹形：隶取《曹全》之流丽，《爨宝子》之奇倔；楷习《多宝塔》之峻整，《勤礼碑》之浑穆。日日临池，纸积如山，笔秃成冢，却似刻工雕木，徒具其形，未摄其魂。点画虽工，气韵全隐；结构虽准，风神尽失。方知：心若未至，手纵千遍，不过描红之影；神若未通，墨纵万斛，终难脱“匠气”二字。

二、关键的转折：背帖入心，字活了

及至习行书，始悟“帖为文心，书乃心画”。临赵孟頫，攻《圣教序》《兰亭序》，不再抄写，而以诵代摹，以背促悟。当“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默然于胸，“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回响于耳，笔下顿生呼吸——连带因文而生，节奏随气而转；提按之间自有起承，俯仰之际恍见风神。始信：古文是墨之魂，诗书是笔之胆；无此“诗外”之养，纵使毫端生花，亦是无根之艳。

三、未来的挑战：敬畏米芾，不敢轻狂

今欲叩米南宫之门，心实惴惴。“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八字，岂是挥洒可得？其“刷”非乱刷，其“颠”非妄颠，乃学富五车之逸气、目极千载之胆识所凝。故欲学其形，必先养其气；欲得其势，须先立其骨。

一曰养气为先，狂而不野：米老藏书万卷，鉴画千帧，我当以书补墨，以读养书，待胸中丘壑渐成，方敢纵笔一试；

二曰练胆有度，狠而有据：八面出锋，贵在果决，更贵在有法——此“狠”须从《蜀素》之谨严中来，从文意之跌宕中出；

三曰入门以《蜀素》为阶：其字跳宕而法度自存，险绝而平衡暗藏。一笔一划，皆须沉心细察，求“险而不倒，活而不滑”；

四曰仍守初心，如临《圣教》《兰亭》时那般虔敬：重过程，重体悟，重字外之思——加油，好样的！

结语

书法之路，从来不是手与纸的独舞，而是心与古、文与墨、时与空的交响。以期在笔墨的往复回环中，想实现各体间的融会贯通与精神串联。所以急不得，浮不得，更省不得那“诗外”的功夫。手要日日磨，书要夜夜读，眼要时时开，心要常常静。既择此道，便当以岁月为砚，以心血为墨，将古人精魂，一滴一滴，化入自己的笔锋与呼吸——此即“功夫在诗外”的真义，亦是我辈学书者，最踏实的远方。

墨海拾贝：学书小记

2013·秋

学书之缘，幸得发小引荐《曹全碑》。初见其字，如春水初生，婉丽清扬，然我不过门外张望，徒见波光，未识渊深。幸遇陈老师点化，始知隶书非止波磔之巧，更有汉家气象之宏阔。未几，携习作试投“全国第二届社区书法篆刻展”，竟蒙垂青，获参展之荣。

今观落款处那一抹稚拙雁尾，恍如初春新芽——不争高枝，但守本心，已是墨海初航，最朴素的徽章。

2015·夏

转习《爨宝子》，字字如古寺铜钉，拙而倔，朴而烈。老师笑曰：“敢写爨字，便有争胜之心。”我亦鼓勇投展，幸获市展三等奖。

方知“胆”非天生，乃墨池千淘、笔锋万砺所凝；“识”非顿悟，是字里行间反复叩问、久久涵泳所得。每一点画，皆是心光映照，亦是自省刻痕。

2016—2020·颜体筑基

遵师命，坐冷板凳自修沉潜五年，专攻颜体：《多宝塔》立骨，《勤礼碑》养肉。晨昏不辍，寒暑无间。初求笔沉如坠石，继追气厚若云蒸，终知颜公之雄浑，不在形之阔大，而在心之浩然、学之渊深。

横细竖粗，是法；外拓内擫，是势；而“字如其人”四字，方是颜体真正的魂魄——墨池叠霜，非为炫技，唯愿笔下每一道筋骨，皆不负师恩，亦不负己心。

2020·诗墨相养

始行“诗书同修”之习：晨诵李杜，夜临颜体；心随平仄起伏，笔应节奏开合。诗润书则气清，书炼诗则骨立。虽二者皆浅，然纸上墨痕与胸中丘壑，已悄然相认——原来诗外之功，不在远求，正在日日低吟、笔笔相印之间。

2023—2025·行书问道

由赵孟頫之圆融入，借《圣教序》之法度渡，终向《兰亭》之神韵寻。日课如仪：先诵后临，先背再写，段段入心，字字生情。大字求气象之开张，小字究精微之呼吸；快处如风掠松，慢处似泉漱石。偶至“后之视今”四字，墨未干而神已远——恍见曲水流觞，衣袂翻飞，然清醒自知：此非穿越，乃是诗外功夫渐深，心与古帖悄然接壤。

2026·新岁

温故知新，拟略涉米芾。不求形似，但愿笔下添一分鲜活气、一股书卷劲；不期速成，唯期心手之间，多一分敬畏，少一分轻狂。

往年写春联，都是规规矩矩用颜体楷书。今年我想换个口味，试试行楷！写时心潮微漾，仿佛将颜体的沉厚筋骨，与王羲之的流美气韵悄然缝合——字字稳如磐石，又翩若惊鸿。第一幅写毕，即唤“首席观众”——我家那位，细观点评；若他颔首，我便提笔再续！

然春联四字须刻入心：通俗、方正、饱满、厚重。字要喜庆可亲，撑满格子，更须有分量、有筋骨、有温度。

用通俗之结体（使人一目了然），

取方正之骨架（承颜体之稳重），

运饱满之形态（充盈格中气场），

显厚重之质感（得“颜筋铁骨”之质），

再于笔意间暗渡王羲之的行气（添一分清逸呼吸）。

如此，春联既有“块”——字字如印，沉实饱满；

又不“俗”——墨含书卷，气自高华；

既守年节之喜庆，亦见学书者之思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