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周黑鸭凉了，半生盼头也凉了

晚风拾暖记. 谢绝闲聊

厨房的灯白晃晃透着刺骨冷清，周璐萍端上最后一盘腌菜，手腕酸得发僵，指尖泛着麻，连抬胳膊都费劲。

灶台堆着蔫蔫的未洗青菜，水池泡着发腥的隔夜碗碟，外头天擦黑透了，巷子里伢们的嬉闹、收破烂的吆喝飘进来，反倒衬得老平房里死寂得吓人，连落根针都能听见。

桌上两碗温吞的粥、一碟寡淡腌菜，半个干硬的剩馒头旁，孤零零卧着半盒周黑鸭——上周刘念抠着早饭钱买的，周璐萍攥着揣了好些天，袋口都捏皱了，始终没舍得动，就盼刘辉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凑着尝口鲜。

周璐萍拖过板凳重重坐下，手指死死摩挲着粗布衣裳上的补丁，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空座，二十多年了，她总习惯多摆一副碗筷，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推门的归人，又像在守一个早已破灭的梦。

嫁刘辉那年她刚二十，眉眼鲜活，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他是村里头一个闯城里的，穿件挺括中山装，攥着她的手拍得胸脯响：“璐萍，等我攒够钱，立马回来盖新房，带你跟伢进城，天天吃周黑鸭，吃香喝辣享清福！”

这话，她揣在心窝子，熬了大半辈子，熬白了鬓角，熬垮了身子，熬没了当年的鲜活。

结婚第三天，刘辉揣着家里全部积蓄，背着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句叮嘱都没有。

周璐萍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房，种地、喂猪、伺候公婆，日夜盼他归来，眼里的光一天天暗下去，只剩满眼疲惫。

那年头没有手机，全靠书信往来，他每月寄一封，字迹潦草，只说工地的苦、城里的楼，总说再攒几年就回，还提城里周黑鸭卖得火，回来准带两盒。

她把每封信都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枕头下，夜里睡不着就一遍遍摸，指尖抚过冰冷的信纸，唯有这时，眼里才敢泛起一点微弱的光，骗自己还有盼头。

她盼新房落成，盼一家人团圆，盼城里的烟火日子，更盼那口藏着承诺的周黑鸭——那是她半生的念想，是撑过无数难捱夜晚的底气。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公婆相继离世，连最后一个搭伴的人都没了，刘念从襁褓里嗷嗷哭的奶伢，长成了亭亭玉立、眉眼懂事的少女，刘辉回来一趟又一趟，带过城里的点心、布料，唯独没兑现那盒周黑鸭，那句“带你进城”，早成了镜花水月的空话，次次刺得她心口发疼。

起先他说工程款没结，后来又说要攒钱给姑娘留嫁妆，再往后，只剩推脱城里开销大，回来盖房划算，可新房地基打了半截，终究撂在那儿，荒得长满野草，像她无人问津、日渐荒芜的半生。

“妈，爸今儿又不回了吧？”刘念背着书包进门，帆布包往板凳上一掼，瞥见那盒快放坏的周黑鸭，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眶泛红，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再不吃就彻底坏了，您别再傻等了！”

周璐萍把粥往女儿面前推了推，声音哑得发涩，带着藏不住的哽咽，头微微垂着：“他工地赶工期，走不开，我们先吃。腌菜是你爱吃的，周黑鸭你吃，妈不爱这口。”

她哪是不爱，是心里的念想没灭，总盼着一家人凑齐了，热热闹闹吃一口才叫圆满，可这份圆满，她等了半生都没等到。

刘念搅着碗里的粥，沉默着没作声，眼眶却悄悄红了，指尖攥着筷子。

她从小就看惯了妈妈等爸爸的模样，看惯了桌上那副永远空着的碗筷，看惯了妈妈对着刘辉泛黄的旧照片发呆，更看惯了妈妈把好吃的留了又留，直到放凉、放坏，再趁夜里悄悄丢掉，怕人看见笑话。

多少次想开口劝，可望着妈妈眼角爬满的皱纹、鬓边的白发、眼里藏不住的落寞，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剩满心心疼，默默陪着妈妈等。

饭后刘念进屋写作业，周璐萍麻木地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流水，冰水溅在手背上，刺骨的冷，她却浑然不觉，心里比手背更冷。

她颤抖着手拆开周黑鸭的袋子，一股香劲窜出来，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香得冲鼻，辣得呛喉，眼泪却瞬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心里空得发慌，半点滋味也没有，只剩满肚子的委屈、心酸和孤单。

这些年，她从一头乌黑青丝熬到鬓角染霜，从手脚利落的姑娘变成满身病痛、腰直不起来的婆子，屋里屋外全靠自己扛，种地、喂鸡、打零工，尝遍世间苦头，受尽旁人冷眼和闲言碎语，全因当年那句没兑现的承诺。

新婚那会儿，他还会帮她挑水劈柴，她累了，他就蹲下来轻轻捶背，柔声说“委屈你了，等我回来一定补偿你”，那时的温柔和暖意，是她后来无数个难熬日子里唯一的光。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待的时间越来越短，语气只剩敷衍，眼里的那点热乎劲儿，早没了踪影，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疏离和不耐烦。

上次他回来，她忍着钻心的腰疼，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小心翼翼拉着他的衣角，声音怯怯的，小声说想去城里好好看看，还带着一丝期盼提了句周黑鸭出了新口味，他却不耐烦地摆手，语气带着嫌弃：“多大点事！村里诊所拿点药就行，城里看病贵死人，吃的能当饭吃？”

说完，便拿着手机躲到一边，刷着视频笑得开怀，再也没正眼瞧过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那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腰疼得直冒汗，浑身难受，身边空落落的，连个递杯水、揉一下腰的人都没有。

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半生空盼不过是一场黄粱梦，她守的从来都是一个幻影，一个不负责任的承诺。

收拾完厨房，周璐萍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晚风裹着秋夜的寒凉吹过来，鬓边白发轻轻飘起，浑身都透着冷，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手里还攥着半块周黑鸭，辣味窜满喉咙烧得发疼，却暖不了心底一寸寒凉。

抬头望天上的月亮，明明圆圆满满清辉洒满地，却透着刺骨的冷，像极了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空有圆满的模样，内里却满是寒凉、孤独和遗憾。

她掏出手机，翻出刘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落下，指尖泛白，满心都是无力和心酸。

她清楚，打过去也是白打，他只会说忙，三言两语便不耐烦地挂断，从不会问她过得好不好、腰还疼不疼，更不会记起当年许下的周黑鸭承诺，记起这个守了他半生、熬白了头的女人。

这些年，她怎会不怨？

怨他言而无信，怨他丢下家不管不顾，怨他让自己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怨他毁了她一辈子的期待和鲜活。

可怨归怨，怨完了，心底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卑微的盼，盼他良心发现，盼他早点归来，盼这个家能像个家的样子，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刘念写完作业出来，见妈妈攥着周黑鸭坐在夜色里发呆，背影单薄落寞得像一片快被风吹倒的叶子，悄悄走过去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心疼：“妈，天凉了，进屋吧。”

周璐萍猛地抓住女儿的手，那双手带着少年人的温热，是她这半生唯一的慰藉，她声音哽咽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女儿手背上：“念念，你爸他还会回来吗？他还记得要带我们吃周黑鸭吗？”

刘念抿紧嘴唇，眼睛也红了，用力攥紧妈妈冰冷粗糙的手，语气坚定又带着沉甸甸的承诺，一字一句：“妈，不管他回不回、记不记得，我都陪着你！等我考上大学，一定带你进城，天天给你买周黑鸭，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孤单！”

周璐萍靠在女儿单薄却温暖的肩上，积攒了半生的委屈、心酸、孤独和遗憾，终于化作眼泪汹涌落下，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膀不住颤抖。

支撑她熬过来的，除了对刘辉那点不死心的执念，就是身边这个懂事的女儿——这是她此生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铠甲。

盼刘辉，盼了大半辈子，只盼来无尽的失望与寒凉；盼那盒周黑鸭，也盼了这么久，如今她唯一的盼头，只剩女儿能有出息，能带她走出这座困住了她半生的老平房，走出这无尽的等待和孤独。

这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刘辉发来的短信，只有冷冰冰五个字：工地忙，下月回。

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丝关心，不提她的腰疼，更不提那盒藏着承诺的周黑鸭，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冷漠得像个陌生人，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周璐萍盯着屏幕上的字，眼神慢慢黯淡下去，心里像被冰石头堵住，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下月回，这话她听了无数遍，次次落空，骗了她一年又一年，这一次，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盼头，也彻底凉透了，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她把剩下的周黑鸭小心翼翼装回袋子里，指尖摩挲着皱巴巴的袋口，牵着刘念的手慢慢走进屋里，没开灯，就坐在黑漆漆的角落，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所有的委屈和绝望。

脑子里翻涌着半生片段：新婚时他眼里的温柔、许下的甜蜜承诺，枕头下的一封封潦草书信，荒弃的半截地基，没吃完的周黑鸭，还有自己熬白的头发、熬弯的腰、熬碎的心，以及这一路的孤独、委屈、旁人冷眼与寒凉，每一幕都刺得她心口发疼，喘不过气。

一场空盼半生凉。

周璐萍轻轻叹了口气，眼泪无声滑落，满心都是绝望，连叹气都带着无力。

她不知道刘辉这次会不会真的回来，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怎样，只晓得青春早已耗尽，力气也快耗光了，那份执着半生的期盼，也快要凉透了，再也暖不回来了。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屋里静得能听见母女俩的呼吸声，还有周璐萍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周璐萍紧紧攥着女儿的手，那点温热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暖。

或许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傻傻等刘辉了，余生能盼的，只有女儿，只有女儿许诺的那一口热乎周黑鸭，只有剩下的日子，能过得暖一点，再暖一点，不要再这么冷，这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