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腊八粥,半生乡愁

王洪武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腊月的风,裹着数九寒天的凛冽掠过树梢,像时间老人的手,将日历一页页撕至初八,腊八节便携着年的气息,悄然走进了我们的日子。母亲在世时总念叨:“喝了腊八粥,就要开始忙年了。”这话深深烙在童年心底,对年的期盼,也因此愈发浓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关于腊八节的来历,是爷爷坐在腊月里的热炕头上,捻着花白胡子讲给我们听的。如今想来,那故事仿佛就藏在母亲熬煮腊八粥的袅袅热气中。他说,早年间山东一带闹过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家家户户米缸见底,百姓饿得眼冒金星。灶王爷在灶台之上看得分明,满心不忍,便悄悄驾云上天,趁守仓天神不备,偷偷打开粮仓。金黄的小米、饱满的红豆、白花花的大米……各色杂粮顺着风势,哗啦啦撒向人间。百姓捡拾粮食熬成香甜黏稠的粥,靠着这碗粥熬过饥寒,挨到开春。后来,人们为感念灶王爷的恩德,便将腊月初八定为腊八节,用杂粮干果熬粥,取名“腊八粥”,盼来年风调雨顺、丰衣足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腊八这天,母亲总不忘腌腊八蒜。她提前一天剥好白白胖胖的蒜瓣,盛在竹筐里沥干水分,再装进玻璃罐头瓶;将米醋顺着瓶口缓缓倒入,直至漫过每一粒蒜瓣,先覆上塑料膜封严,再拧紧盖子。母亲说,这样腌到除夕,蒜瓣就会变成蓝宝石般的颜色,不辣口,滋味更好。果不其然,待到年夜饺子上桌时,腊八蒜个个通体碧蓝,夹一瓣入口,酸脆爽口,全无半点辛辣,只留满口清香。我们兄弟姊妹,就着这股酸劲,总能多吃好几个饺子,撑得小肚子圆滚滚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熬腊八粥格外上心,她说必须凑齐八样杂粮干果,“吃了腊八饭,驱寒驱邪好过年”。腊八前一天,她便开始翻箱倒柜筹备,大米、小米、黄豆、绿豆、花生米、大枣……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还差两样。隔壁二大娘恰好推门串门,衣襟里还兜着一把红小豆,笑着说:“他婶子,腊八粥的杂粮凑够了吗?我这有把红小豆,你先拿去用!”母亲连忙用碗接过,又转身从柜子里抓了把红枣塞给二大娘:“那可太谢谢你了,这点红枣你拿回去给孩子们尝尝。”这一接一递间,邻里情谊便伴着杂粮与红枣,深深融进了腊八节的醇厚韵味里。腊月初七夜里,母亲泡豆子的水声在厨房叮咚作响,那些干瘪的豆子,在水中渐渐吸饱水分,慢慢膨胀开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日清晨,我们还窝在暖暖的被窝里,就被厨房的动静吵醒。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拉风箱的呼哒声,混着米粥的醇香,一缕缕钻进鼻腔。我揉着眼睛跑到厨房,只见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母亲正往锅里撒一把泡得饱满的红枣。不多时,一碗碗腊八粥便端上了桌,红枣的艳红、大米的亮白、红豆的褐紫交织相融,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我等不及放凉,挑一颗热气腾腾的大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却舍不得吐出来,那股甜香从舌尖暖到心窝。喝完粥,心里便美滋滋地盘算:过了腊八过辞灶,过了辞灶年来到,新衣裳、压岁钱,还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吃食,都在眼巴巴地向我招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腊八节在我们家乡,还是个满含吉祥寓意的日子。这天出生的男孩子,乳名大多叫“腊八”,盼孩子平安吉祥、健康长大。大姑家的二表哥便是如此,小时候每逢腊八,他总爱来家里串门,父亲总会端着酒杯告诉他,他就是这天出生的,乳名也是父亲给起的。二表哥便笑着应道:“我和腊八同生日,喝了我的粥,年年都丰收”,逗得父亲开怀举杯。如今的他,身体健康,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子女孝顺,活脱脱成了村里人眼中“有本事、有福气”的模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老父亲生前常说:“生活就像天天在过年。”这话不假,如今想吃什么,转眼就能去超市买到,餐桌上从不缺佳肴,衣裳也不必等到新年才添置,就连熬腊八粥的杂粮,超市里也提前备好,随手就能买齐。可随着年岁渐长,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掰着手指盼年的雀跃心情,竟像旧照片般渐渐褪色。山珍海味尝遍,却再也找不回童年那碗腊八粥的味道。那味道里,藏着母亲的辛劳,裹着邻里的温情,载着爷爷讲的传说,更装着一颗对新年纯粹的期盼之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又至腊八。窗外寒风依旧,心底却因回忆变得温热。忽然想起爷爷讲的腊八传说,母亲腌的腊八蒜,还有邻里间一接一递的温情。它们和那碗粥的热气一样,从未真正远去,只是藏在岁月深处,化作心底最柔软的根基。如今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腌腊八蒜、熬腊八粥,香气漫开时,恍若又见当年满屋子的烟火气。原来,腊八节早已不止是一碗粥,它是刻在心底的暖,是寒风吹不散的乡愁,于数九寒天里,默默陪伴我们走向明媚新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片选自网络,侵删)</span></p>